“姑娘是来应征坐诊的?”
“是。”
王德捋了捋胡子,措辞斟酌着:“不瞒姑娘说,这布告贴了三个月,来应征的倒是有过两个,一个是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另一个连麻黄跟桂枝都分不清,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又把目光在霍青澜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的模样。
霍青澜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省去了所有寒暄的废话。
“王镇长,你那腰疾犯了几年了?”
王德正在捋胡子的手停了,表情从和善变成了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有腰疾?”
“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走路迈步先动右脚,说明左侧腰肌长期劳损牵扯到了胯骨,站久了会酸麻,阴天下雨尤其厉害。”霍青澜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还有你方才迈门槛时右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腰,按的位置是肾俞穴偏上两分,说明痛点在那个地方已经固定很久了。”
王德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巴张了两回才找回声音。
“你……光看这两眼就看出来了?”
“三味药就能治。”霍青澜从药箱里摸出纸笔,就着镇公所门口的石墩子写了张方子,递过去,“独活三钱,杜仲四钱,川续断二钱,水煎服,早晚各一碗,连喝五天。”
王德接过方子,反复看了几遍,抬头时眼里的神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认真的审视。
“姑娘贵姓?”
“免贵,姓霍。”
“姑娘。”王德将方子折好揣进袖子里,沉吟了片刻,“这样,你这方子我先试两天,若真管用,医馆的事咱们再细谈。”
“行。”
霍青澜转身要走,王德又叫住了她。
“等等,姑娘住在哪?”
“镇西南角槐树巷。”
“好,好。”王德点了点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转回屋里去了。
两天后,王德亲自找上了槐树巷。
霍青澜开门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来回踱步,见了她整张脸都在放光,腰板挺得笔直,左手叉着腰来回扭了两下。
“霍姑娘,你猜怎么着?”
“不疼了。”
“不疼了!”王德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半截,“才喝了两天,这腰跟换了根新骨头似的,连那个阴天发酸的毛病都好了大半!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了十几个大夫,没一个有你这三味药管用的!”
糯糯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抖,从霍青澜怀里探出小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大嗓门的胖老头。
“小点声。”霍青澜拍了拍孩子的背。
“哎,对,吓着孩子了。”王德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满脸堆笑,“霍姑娘,医馆的事不用再考了,就是你了,钥匙你拿着,那间馆子虽说空了三个月,但家什药柜都齐全,你收拾收拾就能开张。”
霍青澜接过钥匙,掂了掂。
“赏银呢?”
“十两,现在就给你取。”王德二话不说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另外三年租税全免,镇上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当天下午,霍青澜抱着糯糯站在了医馆旧址门口。
两间开面的铺子,门板半旧,匾额上“济世堂”三个字还在,只是落了厚一层灰。
她推门进去,药柜沿墙排开,抽屉上贴着发黄的药名签子,诊台靠窗摆着,上头搁着个积了灰的脉枕,角落里还有张旧竹榻供病人躺卧。
霍青澜用了半个下午将里外外打扫干净,又从系统里兑换了二十积分的基础药材填进药柜。
第二天一早,济世堂重新开了门。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功夫,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镇民们挤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五六岁大,脸色蜡黄,捂着肚子哼唧。
“大夫,我家娃三天没拉了,肚子胀得跟鼓似的。”
“把孩子放上来。”霍青澜指了指诊台。
三根手指搭上去,不到十息便收回来,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按了按腹部。
“积食,不是大事。”她从药柜里取了两味药碾成粉,用纸包好递过去,“温水冲服,今晚就通了。”
“这就完了?”妇人愣了一下。
“嗯。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老汉,咳嗽了半个月,痰里带血丝,霍青澜听了听他的呼吸音,开了张清肺化痰的方子。第三个是个壮年男人,右肩抬不起来,她三针下去,当场就能活动自如了。
从晨间开门到日头偏西,霍青澜一连看了二十三个病人,没有一个是疑难杂症,但每一个都被她三言两语诊断清楚,用药精简到了极致。
到傍晚关门时,镇上已经传开了。
“济世堂来了个女大夫,年轻得很,带着个奶娃子,手艺可了不得。”
“三味药治好了王镇长十几年的老腰疾,你说邪乎不邪乎?”
“我家那口子肩膀抬不起来,她三针扎下去当场就好了,神了!”
霍青澜将最后一个药包递出去,关上门板,转身靠着诊台长地吐了口气。
糯糯正坐在竹榻上啃一块杂粮饼,两只脚悬在榻边晃来晃去,见她回头,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够。
“累了?”霍青澜走过去将她抱起来。
“啊。”糯糯指了指门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像是在说“人”。
“人都走了,明天还会来。”霍青澜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饼渣。
正说着,门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力度不重,但节奏急促。
“大夫在吗?”是个女声,嗓音温柔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霍青澜将糯糯放回竹榻上,走过去拉开了一扇门板。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穿着件鸦青色的缎面袄子,领口袖口都镶着银线暗纹,头上戴着一根成色极好的玉簪,一看便不是本镇的寻常人家。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面色灰白,嘴唇发紫,闭着眼昏睡不醒,呼吸又浅又促。
“求大夫救我儿。”妇人开口,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霍青澜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眉头微动了一下。
“放诊台上。”
妇人将孩子轻轻放好,两只手绞在一起,急得嘴唇都咬白了。
霍青澜探脉,翻眼皮,按腹部,又将孩子的衣领拉开看了看前胸。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突然高烧不退,我们从京城一路南下寻亲,路上大夫看了两个都说治不了。”妇人声音颤抖。
“之前吃过什么?”
“路上买的干粮和一碗羊汤。”
霍青澜将手从孩子腕上收回来,没有立即开口,转身去药柜里取了两味药出来研碎,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们是京城来的,姓陈,孩子他爹在京城做些绸缎生意。”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想缓解紧张,又加了一句。
“出发前还去参加了沈家大公子的赏花宴呢,那排场可真是大,听说沈家最近喜事不断,那位柳姨娘有了身孕,沈家老太逢人就说要办洗三宴……”
霍青澜将银针从火上收回来的手没有停,但她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眸底那一瞬间沉下去的冷意。
“孩子是食物中了浊气,不算严重。”她声音平稳,将银针刺入孩子手臂上的曲池穴,“三针退热,再喝两天药就能好全。”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孩子哼唧了一声,眉头动了动,紧闭的嘴巴微张开,呼吸明显匀畅了几分。
妇人紧攥着的手松开了些,抹了把眼角的泪。
“大夫,您真是神医。”
霍青澜没有接话,将三针落完,又开了张方子递过去。
“照方抓药,明日再来复诊一次。”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留下诊金二两银子搁在台面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霍青澜站在昏暗的药馆里,手指轻轻叩在诊台边缘。
沈家。洗三宴。
钱三那晚说的话,和这个陈姓妇人无意间提到的消息对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竹榻上正朝她伸手的糯糯,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
“糯糯。”她低声说着,下巴搁在女儿柔软的发顶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暮色中的天际,方向是北面,是京城的方向。
“你爹给你找了个弟弟,还要大办洗三宴。”
糯糯听不懂这些话,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嘴巴吧唧了两下。
霍青澜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的弧度浅而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刃在暮光里反了一下光。
“不急,让他先高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