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不是伤寒,是中了毒。”
赵铁柱端着碗的手一紧,碗底磕在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问。
“毒?什么毒?”
“砒霜。”霍青澜将那中年男子的袖口翻起来让赵铁柱看他小臂内侧的皮肤,青灰色底子上散布着几个针尖大小的暗紫色出血点,“量不大,但长期摄入会慢慢把肝肾耗垮,外在症状跟重症伤寒很像,混在病人堆里不仔细辨脉根本分不出来。”
赵铁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谁下的毒?下在哪里?”
“水。”霍青澜站起身,将药箱合上挂回肩上,目光朝营地外那条溪流的上游方向看了看,“你们取水的地方在溪流下游的弯道处,水从上游流下来,如果有人在上游投了东西,你们每喝一口都在吃毒。”
“操他娘的。”赵铁柱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我们这些逃荒的已经够惨了,谁他妈还往水里下药?”
“先别急着骂人,做两件事。”霍青澜将声音压得更低,“第一,从现在起水源彻底封了,不许任何人再去溪边取水,所有人喝烧开的井水,就用镇上送来的那两口大锅烧。”
“行。”
“第二,你今晚挑两个信得过的人,跟我去溪流上游蹲守。”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她,伤疤下面那只眼睛闪了一下。
“大夫的意思是,下毒的人还会再来?”
“砒霜的量控制得很精准,不会一次毒死人,只会让人慢慢病倒,这说明投毒不是一次性的行为,是持续在投。”霍青澜将视线收回来,落在赵铁柱脸上,“今晚他不来,明晚也会来,我等得起。”
赵铁柱将空碗往腰带上一别,两条粗壮的胳膊在胸前一抱。
“不用明晚,今晚就蹲,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
入夜之后,霍青澜将糯糯托给营地里一个老妇人照看,孩子虽然不太情愿但被哄了两口肉粥也就乖乖睡了过去。
她换了身深色短打,带上赵铁柱和他挑的两个壮汉,四个人摸黑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月色被厚云遮着,只有微弱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溪水在黑暗中哗哗地响,水声掩盖了脚步的动静。
上游约莫半里处有一片矮灌木丛,正好遮住了溪边一块平坦的石滩,霍青澜蹲下来查看石滩边缘,指尖在一块湿漉漉的石头表面摸了一下,凑近鼻端闻了闻。
“这里。”她指着石缝间一道白色的粉末残留,“倒过东西的痕迹,还没被水冲干净。”
赵铁柱凑上来看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
“躲哪蹲着?”
霍青澜朝溪对岸的灌木丛努了努嘴,四个人无声地涉水过去,分散藏进齐腰高的枯草和灌木后面,各自找好角度,能将石滩那片区域看得一清二楚。
等待是最消磨人的事,但霍青澜前世在战场上潜伏过比这长得多的时间,身体纹丝不动地蹲在灌木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几乎听不见。
赵铁柱到底是个粗人,蹲了大约一个时辰便开始不耐烦,身子微挪动了一下,被霍青澜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流上游的方向终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响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但霍青澜的耳朵捕捉得分毫不差。
一个黑影从上游的小路上摸过来,身形瘦小,走路有些佝偻,肩上扛着个布袋子,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蹲到石滩边上,将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往溪水里倾倒。
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被水流冲散,顺着溪流往下游漫去。
霍青澜右手朝赵铁柱做了个手势。
赵铁柱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从灌木丛中暴起,三步涉过浅溪,一把将那黑影从后面扑倒在地,膝盖死压住对方后背,柴刀架上脖子。
“动一下试。”
那人被按在石滩上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尖细的惨叫,手里的纸包撒了一地。
霍青澜走过去蹲下来,将那人翻过来看了一眼面孔,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獐头鼠目,嘴角有颗黑痣,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一看就是流民打扮。
“叫什么?”
“别……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替人办事……”
赵铁柱将柴刀往下压了压,刀刃贴着皮肉,那人脖子上立刻渗出一线血珠。
“问你叫什么。”
“马……马六,我叫马六。”
霍青澜将地上散落的纸包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白色粉末,颗粒细腻,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蒜臭味,确认无误是砒霜。
“谁让你投的?”
马六整张脸埋在石滩的碎石里,声音又尖又碎。
“是……是镇上的孙掌柜,孙记粮铺的孙掌柜,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每隔两天往水里倒一包,说只要流民都病了,他那粮铺的粮价就能翻三番……”
赵铁柱听到这话,压在马六后背上的膝盖猛地加了力,骨头嘎吱响了一声,马六疼得嚎叫出来。
“他妈的,为了卖几袋贵粮食害我们这几百号人的命?”
“赵铁柱。”霍青澜声音不重,但足以让这头暴怒的壮汉停下动作。
赵铁柱喘着粗气,柴刀没收回去,但膝盖松了些许。
霍青澜蹲在马六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惊恐扭曲的脸。
“孙掌柜让你投了几次?”
“三……三次,这是第四次。”
“每次多少量?”
“就一纸包,他说这点量死不了人,就是让他们病一病。”
“死不了人?”霍青澜将那包砒霜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营里已经有人肝脏衰竭了,再投两次就是一条命,你知不知道?”
马六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霍青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绑起来,带回营地,明天一早送镇公所。”
赵铁柱将马六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实,那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拖,马六一路上哭爹喊娘求饶不断,被赵铁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消停。
回到营地时已过子时,霍青澜进了老妇人的窝棚把熟睡的糯糯抱回来,孩子在半梦半醒间蹭了蹭她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娘亲”便又沉沉睡去。
赵铁柱将马六绑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转过来走到霍青澜面前,声音压着火气。
“大夫,那个孙掌柜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送官。”
赵铁柱冷笑了一声,伤疤在火光里拧成一道狰狞的弯。
“送官?这地界的县令姓周,跟那个孙掌柜是连襟,你把人送过去,他给你来个证据不足放了怎么办?”
霍青澜将糯糯往怀里紧了紧,抬起眼看着赵铁柱。
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目间的神情说不上冷,但绝称不上热,只有一种衡量过利弊之后才会有的沉稳笃定。
“你怎么知道县令跟孙掌柜是连襟?”
“这一路从北边逃下来,经过的每个镇子官商是什么关系,哪家铺子黑心,哪个衙门能进,我都打听过,不然三百多号人早被人吃了。”
霍青澜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那你知不知道,清河镇这个县令头上还有谁?”
赵铁柱愣了一下。
“平阳府的知府。”霍青澜将糯糯换了个姿势抱着,站起身来,“县令包庇包庇不了,因为我手里有人证物证和砒霜实物,他敢放人我就敢把状纸递到平阳府去,一个小的县令担不起这个罪名。”
赵铁柱消化了两息,粗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大夫,你不光会治病啊。”
“活人的本事多了去了。”霍青澜转身往她临时搭的帐子走,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今晚安排人盯着水源轮班守,上游下游都要有人,在这事彻底了结之前,一滴溪水都不许进任何人的嘴。”
“得嘞。”赵铁柱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营地外围走去。
霍青澜掀开帐帘钻进去,将糯糯放在铺好的干草垫子上,孩子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她的袖子不松开。
她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将今夜的事过了一遍。
孙记粮铺,投毒哄抬粮价,县令是其连襟。
这事往小了说是一桩谋财害命案,往大了说,是有人在利用疫情发国难财。
而官府如果靠不住,她就得自己把这事按死了才行。
帐外的风刮得呜咽作响,赵铁柱扯着嗓门吩咐人手的声音远传来,营地里的火堆噼啪燃着,将这个临时搭建的流民聚落映出一层昏黄暖色。
霍青澜搂着女儿,在黑暗中睁了片刻眼睛,然后呼吸渐缓,沉入了浅眠。
天亮之后,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