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茶棚里那个青衣文士起身跟同桌的商人拱手告辞,独自走到棚外解了拴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往官道南面走。
霍青澜从灌木丛后起身,脚步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孙伯拄着拐在她身后小跑着勉强跟上。
方永年骑着马溜达走了约莫一里地,忽然将马拐下了官道,朝路西边一片枯柳林的方向去了。
“他要干什么?”孙伯喘着气问。
霍青澜没回答,加快了脚步往林子边缘靠过去,绕到了一棵粗壮的枯柳后面探头看了看,方永年已经下了马,正背对着她解腰带,走到一棵树后面方便去了。
她朝孙伯摆了摆手,示意他绕到另一侧的树后面堵住退路。
方永年解决完生理问题,系好腰带转过身来,还没走出两步便看见了面前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道身影。
斗篷兜帽下的半张脸看不分明,但那只从袖中伸出来的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尖朝下,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中泛着寒色。
方永年的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枯树,手本能地去摸腰间,摸了个空。
“你是谁?”
霍青澜没回答他的问题,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方永年下意识地转头,看见另一侧的树后面转出一个佝偻的老头,拄着根拐棍,满脸的沟壑和风霜,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的光让他的瞳孔骤缩了。
“你……你是……”
“方主事,两年不见,贵人多忘事啊。”孙伯的嗓音沙哑得发颤,每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都带着磨骨头的恨意。
方永年的膝盖软了半截,背贴着树干往下滑了几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从中挤出一个颤抖的名字。
“孙……孙伯?霍家的孙伯?你怎么没死?”
“老奴命硬,阎王不收。”
方永年的目光在孙伯和那个持刀的蒙面人之间飞速转了两个来回,腿弯一抖便朝旁边那匹马的方向窜了一步,被霍青澜抢先一脚踩住了他的袍角下摆,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鼻子磕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渗出血来。
她蹲下去,短刀的背贴住了方永年的后颈,冰凉的触感让那人的挣扎立刻消停了。
“叫什么叫,安静点。”
方永年趴在地上不敢动了,两只手撑着地面浑身筛糠一般抖着,脑袋偏到一侧露出满脸的血和灰土,声音尖细得走了调。
“你们想怎样?要钱我给,要命别杀我,我什么都能说。”
“行,那你就说两年前在堂上怎么指证霍大人通敌谋反的。”
方永年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碰出哒的响动。
“那……那不是我自愿的,是柳大人逼我的,他说我不照着做就让我全家去死。”
“柳正通亲口跟你说的?”
“不是他亲口,是他手底下的赵先生找的我,赵……慎之,柳大人的首席幕僚。”
霍青澜将刀背稍微加了半分力道,方永年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线浅的血痕。
“赵慎之让你怎么做的?”
“他……他把词给我写好了,让我背熟了上堂说亲眼见过霍大人书房里有那封军函,还让我描述信封上的火漆颜色和印章形状,全是他教的,我根本没进过霍家的门。”
“那封军函是谁伪造的?”
“就是赵慎之,他找了个擅长模仿笔迹的刀笔吏照着霍大人的字迹临的,印章是……”方永年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霍青澜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不紧不慢地扎进了他后颈一处穴位。
方永年的身体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嘴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叫,额头上的青筋条暴起,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
“印章是……是从霍大人的书房偷出来的私印……翻刻了一方假的,原件早就销毁了。”方永年的声音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夹着抽搐般的喘息,“是柳大人安排人混进霍府当下人时偷的,那个下人后来也……也被灭了口。”
霍青澜将银针拔出来,方永年瘫软在地上像条失了骨的泥鳅,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赵慎之现在在哪?”
方永年翻了翻白眼,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话来。
“死了……三个月前暴病死的,府里对外说的是中风,但我听衙门里的人私下嘀咕过,说是柳大人觉得他知道的太多了。”
“灭口。”
“是……赵慎之一死,当年经手那案子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我这趟出京就是想跑,想往南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我也怕柳正通哪天想起我来。”
霍青澜站起身,将银针收回药箱,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哆嗦的方永年,像看一条爬不动的虫子。
“孙伯,把他扶起来。”
孙伯上前将方永年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树干上,两只枯瘦的手死攥着那人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凸着,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方永年,你一句假话害了霍家三十七条人命,你知不知道?”
方永年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惨白地翕动着,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来。
霍青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小块墨条,蹲在地上用短刀削了根树枝当笔,将方永年方才交代的话一条写了下来,写完了递到他面前。
“念一遍,没有说错的地方就按手印。”
方永年哆嗦着将纸上的字勉强扫了一遍,嗫嚅着开口。
“要是……要是我按了这个手印,柳正通知道了我全家都得死。”
“你不按,现在就死。”
霍青澜的语气跟讨论今天该喝粥还是吃饼差不多,方永年看了看她手里那根银针的方向,又看了看孙伯那双恨不能生吞了他的眼睛,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他伸出右手食指咬破了指尖,在纸上重按了一个血指印。
“写你的名字。”
“我……我的手在抖。”
“抖着也得写。”
方永年歪扭扭地在纸末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比死人多不了多少生气。
霍青澜将口供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孙伯,你认不认识京城附近有什么可靠的地方能暂时把人藏起来?”
孙伯松开方永年的衣领想了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城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窑场,是老奴逃出京城时藏身过的地方,偏僻得很,平日没人去。”
“行,把他带过去关着,给他吃的喝的但不许放他走,等我在京城办完事再来处置他。”
方永年听到“不许放他走”几个字,惨白的脸上反而浮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点头。
“我不跑,我绝对不跑,你们让我待哪儿我就待哪儿,只要别把我交给柳正通。”
“交给他做什么,他还得谢我帮他省了灭口的功夫。”
霍青澜将斗篷兜帽拉好,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方永年,声音淡得像冬天里一口白气。
“方永年,你按的这个手印是你的活路,也是你的催命符,你要是在我办完事之前想不开跑了或者找人通风报信,我保证你死得比赵慎之还难看。”
方永年将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只剩下嗡的鼻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不跑……我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