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天刚蒙亮，柳府的马车便停在了悦来客栈巷口。
霍青澜将糯安顿在房里，桌上摆好了三个肉包子和一壶温水，又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两块桂花糕放在油纸上备着，门窗关严，从外面落了锁。
“娘亲，今天也是去看老奶奶吗？”
“嗯，晚些时候回来，跟上回一样，不开门不出声。”
“知道了。”糯糯抱着被子点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乖顺，伸出小手比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娘亲早点回来。”
“等我。”
霍青澜将药箱背上肩出了门，走到巷口时那辆漆面马车已经候着了，还是上回那个管事从车辕上下来迎她，脸上的殷勤比往常多了三分热络。
“霍大夫来得早，府上酉时才开席，老太太特意吩咐先把偏厢收拾出来让您歇着。”
“老太太这两日身子如何？”
“好着呢，昨儿还让厨房炖了只老鸭汤喝了一整碗，精神头足得很。”
马车辘驶过承恩街的时候，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着担子送菜的脚夫排成队往柳府方向去，门口的石狮子上扎了红绸，大门两侧挂满了灯笼，虽然还未到傍晚，却已经张罗出满城皆知的喜庆排场。
霍青澜从帘缝里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色如常地走进了柳府大门。
那块竹叶令牌果然好使，门口的护院看了一眼便侧身让路，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松鹤堂。
老太太正坐在床头让丫鬟梳头，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来了来了，快坐，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老太太气色很好。”
“托你的福，这半个月睡得安稳吃得也香，今儿精神头好得很，就是心里惦记着前头的事，怕闹腾。”
霍青澜在诊案前坐下来替她搭了脉，脉象平稳柔和，比上回好了不止一个层次，点了点头将手收回来。
“脉象很好，今天不用扎针了，老太太只管安心坐着，有什么不舒坦的随时叫我。”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朝赵妈吩咐，“给霍大夫端碗燕窝粥来，再把偏厢的炭盆烧旺些，人家姑娘家坐着别冻着了。”
霍青澜在偏厢坐了一个时辰，隔着院墙能听见前院越来越密的人声和脚步声，宾客陆续入府了，管事和仆从来回穿梭着忙得脚不沾地，连松鹤堂这边伺候的丫鬟都被抽走了一个去前面帮忙。
酉时整，前院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宴席开了。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松鹤堂里彻底安静下来，赵妈去了前院看热闹，只剩一个小丫鬟守在老太太床边打扇子，老太太本人已经闭着眼睛打起了盹。
霍青澜从偏厢里出来，走到外间跟那个小丫鬟打了个照面。
“我马车上还有一包备用的药材忘拿了，出去取一趟。”
小丫鬟连忙点头，声音压得低的怕吵醒老太太。
“大夫您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霍青澜将药箱留在偏厢里没带，只揣着那块竹叶令牌出了松鹤堂的院门，脚步不疾不徐地沿着游廊往东走，经过垂花门的时候朝前院方向扫了一眼，那边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笑语喧哗热闹得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在了前面的酒席上。
她拐进了那条更窄的抄手游廊。
月色浅淡，廊下的灯笼隔得远了照不到这边来，只有游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透出一点微光，门半敞着，院内那只铜鹤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吐着。
两个书童依旧站在正房门口，背着手站得笔直，只是脸上的神色比平日松懈了些，时不时朝前院的方向张望两眼，似乎也想去凑热闹。
霍青澜在游廊拐角处停住脚步，将贴身藏着的那包迷香粉末取出来捏在指间，分量极少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她将粉末裹在一小片碎布里搓成豆粒大的团子，拇指与食指间一弹，那粒碎布团子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铜鹤香炉的炭火之中。
青烟的颜色没有丝毫变化，味道也闻不出半点异常，只是那袅袅上升的烟柱变得比方才浓了一线。
她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左边那个书童先打了个哈欠，手从身后抽出来揉了揉眼睛，还没揉完整个人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了一声，身子歪着靠上了门框，脑袋垂下去再没动过。
右边那个比左边的多撑了两息，嘴巴张着像要喊什么，眼皮却不听使唤地阖下来，摇晃了两下腿一软整个人蹲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脑袋歪向一侧沉睡了过去。
霍青澜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比死猪还沉。
她将两个人的身子往门框两侧拖了拖，让他们看起来像是犯困打瞌睡靠在墙边歇着的模样，若是远处有人路过扫一眼也不至于立刻起疑。
推开书房的门，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朦胧的月光，书架沉木的味道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她没有摸黑乱找，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引火绒搓亮了捻在指间，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三尺见方的范围。
多宝阁就在书案对面的墙上，足有七层，摆满了各色玉器古玩字画卷轴，密麻麻让人眼花。
霍青澜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在第四层靠右的位置停住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虎头佩静躺在紫檀托座上，虎目圆睁，虎口衔着一枚铜环，玉质温润通透，正是孙伯描述过的那枚。
她将虎头玉佩取下来攥在掌心里，触感冰凉而沉实。
收好玉佩正要转身，引火绒的光芒扫过多宝阁旁边的书案台面，台面上压着几封拆开的信函，最上面那封的落款赫然写着“滨州知府陈某敬呈”，信中白纸黑字写着一串数目字，什么“岁贡白银三千两已如期送达”“盐引分成照旧例”“恳请大人代为周旋吏部考评”。
霍青澜翻开下面几封，都是类似的内容，有的来自苏州的盐商，有的来自河南的粮道，每一封都是白花的银子和赤裸裸的交易。
她将这一叠信函整齐地抽出来卷成一卷塞进贴身衣袋里，重新在台面上压了两本书遮掩空出来的位置。
引火绒快要燃尽了，她将最后一截掐灭捏在指间，环顾了一遍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转身朝门口走去。
右脚刚跨过门槛，游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仆从碎步小跑的声音，是一种稳而沉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主人家特有的从容和笃定，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朝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游廊拐角便能看见书房的院门了。
霍青澜攥紧了掌心里的虎头玉佩，月光将她半张脸劈成明暗两片，耳朵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自己平稳如常的心跳。
“柳大人，您这会儿回来取东西，前头那位李侍郎还等着跟您碰杯呢。”
身后跟着的小厮的声音从廊道那头飘过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