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五年前就该来的公道。”
这句话落地之后的那个夜晚,霍青澜睡得出奇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日辰时刚过,石头便从城里跑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底的泥巴甩了一路,冲进院子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摔个狗啃泥。
“成了!成了!”
孙伯拄着拐棍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什么成了,你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石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抬起头来的时候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蹲在宫门外的茶摊上等着,卯时散朝的时候好多官出来脸色都不对劲,我拉了个相熟的轿夫问了几句。”
“问出什么了?”
“那轿夫说,今天早朝上出大事了,御史大夫陈正廉当庭弹劾吏部尚书柳正通,说他五年前伪造军函陷害忠良,害死了定北侯霍山领满门,还贪墨军饷买官卖官,证据当堂呈上去了,圣上看完当场拍了龙案。”
孙伯的拐棍从手里脱落了,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双腿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滚而下。
“当堂……当堂呈证了?”
“呈了,那轿夫说陈正廉带了三个老臣一起上的奏折,联名弹劾,一封鉴定文书一封密信还有一叠贪腐的书信,白纸黑字全摆在御案上了。”
霍青澜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糯糯,面上的表情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是看着石头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光。
“柳正通怎么说?”
石头直起腰来,两只手比画着。
“那轿夫说柳正通当场就跪下了,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先是矢口否认说证据是伪造的,结果陈正廉让工部的老匠人当堂验了那封鉴定文书上的签章,确认是真迹,又让翰林院的人比对了密信的笔迹跟柳正通平日的奏折,一模一样,这下他抵赖不了。”
“然后呢?”“然后圣上当场下旨,锁拿柳正通下大理寺狱候审,摘了乌纱帽当庭押走的,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石头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兴奋里又多了一层更大的惊骇。
“还有呢,更绝的在后头。”
孙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
“还有什么?”
“柳正通被押下去之后,陈正廉又呈了第二道折子,弹劾京兆府通判沈临渊。”
霍青澜抱着糯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抿了抿。
“弹劾他什么?”
“说他谋害原配,派杀手追杀流放中的霍家遗孤,证据是杀手的供词和银两往来的账目,还有柳正通幕僚赵慎之那边搜出来的指使密函,全对得上。”
孙伯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从指缝里泄出来的声音断续续,像是被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从胸口挪开了。
“老爷……老爷的冤终于……”
“孙伯。”
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足以穿透老人的哭声。
孙伯从手指缝里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
“沈临渊呢,当场也拿了吗?”
石头接过了话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拿了,但不是当场拿的,那轿夫说沈临渊今天没上朝,他品级不够平日不用早朝的,是圣上当堂下了旨让京兆尹带人去拿的,散朝之前人就已经派出去了。”
“他没跑?”
“跑不了,那轿夫说京兆尹的人去的时候沈临渊还在府上睡觉呢,昨夜喝醉了根本不知道朝堂上出了事,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中衣,连鞋都没来得及蹬上。”
糯糯在霍青澜怀里听了半天,虽然听不太懂但感觉到周围大人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衣领。
“娘亲,那个坏人被抓住了吗?”
“抓住了。”
“哪个坏人?”
“所有的坏人。”
糯糯将这个回答想了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她的肩窝里去了。
石头还在院子里站着,呼吸慢平复了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那轿夫还说了一件事,说陈正廉上奏的时候提到了霍家的冤案,请圣上重新彻查当年定北侯通敌叛国一案,圣上准了,交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复审,三日内出结果。”
孙伯坐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来了,只是将额头重地磕在了门槛上,一下接一下,闷响声沉沉地砸在清晨的空气里。
霍青澜站在院子里,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泥地上像一道笔直的墨痕,糯糯的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她的颈侧。
她看着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田野,许久没有说话。
石头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凑过来。
“霍姑娘,现在柳正通和沈临渊都下了狱,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城了?”
“不急。”
霍青澜将目光从田野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糯糯,那孩子正用手指绕着她衣领上的盘扣玩,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等大理寺的复审结果出来再回去,柳正通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在朝中的党羽不会坐以待毙,万一有人狗急跳墙拿我们做文章就麻烦了。”
“那要等多久?”
“三天。”
霍青澜将糯糯放在地上,蹲下来替她整了整歪掉的棉袄领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天之后,霍家的案子就能翻过来了,到时候我们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城。”
糯糯歪着脑袋看她,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娘亲,你笑了。”
霍青澜将她的小手握住塞回袖子里,站起身来转向孙伯。
“起来吧孙伯,地上凉。”
孙伯从门槛上抬起额头,上面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子,眼眶肿得厉害,鼻头通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得颤巍巍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弦。
“小姐,老奴想去老爷坟前烧炷香。”
“等案子翻了再去,到时候带着平反的文书去烧,他看着才高兴。”
孙伯将嘴唇抿了又抿,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攥着门框站起来,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擦了个干净,佝偻的后背挺直了些。
“老奴听小姐的。”
霍青澜走回屋里将糯糯放在床上,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和一碗粥摆在桌上。
“吃饭。”
“娘亲不吃吗?”
“我不饿。”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远处的田野上有农人开始扶犁下地了,牛铃铛的声音叮当地随着风飘过来,天边的云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五年了。
从霍家满门被抄那天算起,整五年了。
她将手探进贴身的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封写着青澜亲启的信笺,纸页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信上写了什么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将手从衣袋里抽出来,关上了窗户,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糯糯在对面看见她吃了,高兴地举着自己的包子朝她晃了晃。
“娘亲骗人,说不饿的。”
“看见你吃就饿了。”
“那我们一起吃。”
“好,一起吃。”
母女两人在晨光里对坐着啃包子,桌上的粥冒着热气,屋里暖融的,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但这间小的土坯房里什么都没有变。
门外石头的声音又冒了进来,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雀跃。
“霍姑娘,那我再去城里盯着,有什么新消息立刻回来报。”
“去吧,注意安全,别让人盯上。”
“放心,我机灵着呢。”
脚步声跑远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檐下的麻雀叽喳喳地叫着,抢食阶上撒落的几粒粟米。
霍青澜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柳正通下狱了,沈临渊被拿了,霍家的案子即将重审。
棋盘上的局面已经翻转了过来,从今天开始,跑的人不再是她了。
糯糯将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娘亲,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住破房子了?”
霍青澜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将手伸过去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粒粟米。
“不用了,以后住大房子。”
“有院子的那种?”
“有院子,有花,有你自己的屋子。”
糯糯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两只小手拍在桌面上。
“还要养一只猫。”
“行,养两只。”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了,将整个义仁坊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牛铃铛的声音渐渐远了,一切归于寻常。
三天之后,这座城里会有很多事情发生变化,但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在谈论猫和院子,谈论以后的日子。
霍青澜将碗筷收拾了,又从系统空间里取了块桂花糕塞到糯糯手里堵住她还想继续列要求的嘴,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孙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门口了,大约是回隔壁屋子躺着去了,方才哭了那一场怕是把半条命都哭出去了。
她靠在门框上,将双手抄在袖中,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暴风雨来过了,天晴了。
剩下的事情只需要等待,等大理寺的人翻遍旧卷宗,等真相从尘封的案牍里被重新翻出来,等那些该跪的人跪下去,等该还的公道还回来。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