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去等消息。”
这个消息没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傍晚,石头气喘吁吁地从城里跑回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抹将尽未尽的残霞,少年的脸被跑出来的汗水蒸得通红,怀里抱着个用黄绸包裹的长匣子,进院子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霍姑娘,圣旨下来了。”
霍青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给糯糯削一根木簪子当玩具,手里的小刀停了下来。
“什么旨意?”
“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复审的结果出来了,圣上今日午后当朝宣布霍家通敌案系柳正通伪造军函蓄意构陷,霍家满门冤情昭雪,追封老侯爷为忠武侯。”
石头将怀里的黄绸长匣放在石墩上,喘了两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陈大人让送来的,说是圣旨的副本和恢复产业的文书,请您过目。”
孙伯的拐棍在屋里头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整个人从门框后面踉跄着冲出来,连鞋都只趿了一只,扑到石墩前面把那个黄绸匣子颤巍巍地捧起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贴在胸口。
“平反了……真的平反了……”
他的声音断续续的,嘴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整个人往地上一跪,额头重地磕在了院子里的泥地上,一下接一下,砰地闷响着。
“老爷,夫人,听见了吗,冤屈洗清了,你们可以瞑目了。”
糯糯被孙伯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缩到霍青澜腿边揪着她的裤腿,仰着小脸看着孙伯磕头的样子,声音怯的。
“娘亲,孙爷爷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霍青澜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石头蹲下来扶孙伯,那老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子,被石头硬拉着才从地上起来,满脸的泪水糊了一层又一层,浑浊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霍青澜将黄绸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文书,圣旨副本上的字迹工整端方,盖着鲜红的御印,内容与石头方才说的一致,还多了一条,追还霍家被抄没的全部产业,包括城南的霍府和城外三百亩田庄。
她将文书看完合上了匣子,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停了两息。
“霍氏女青澜忍辱求证,大义存国,赐金百两,封乡君,食邑三百户。”
石头凑过来,兴奋得搓手。
“霍姑娘,圣上还封了您乡君呢,有食邑有封号,这下可是正经的贵人了。”
“封赏的事回头再说。”
霍青澜将匣子合上递给孙伯,站起身来拍了衣摆上的木屑。
“孙伯,明天我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要当面跟陈正廉说清楚。”
“什么事?”
“封赏我不要,产业也不要,我只要霍家故宅里父母的灵牌。”
孙伯将泪水擦了擦,怀里抱着那个黄绸匣子,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劝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老奴明白,小姐自有打算。”
次日午后,霍青澜去了陈府。
陈正廉在书房里等着她,桌上摆了两碗茶,见她进来便起身相迎,脸上的神色比上次见面时松快了许多,眉间那股凌厉的锐气收敛了些,透出一丝做成大事之后的从容。
“霍大夫,不,该称霍乡君了。”
“陈大人还是叫我霍大夫吧,乡君二字我受不起。”
霍青澜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今日来是想跟大人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圣上赐的金百两和食邑我不打算要,封号也请大人帮我辞了。”
陈正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为何?这是你应得的。”
“我父亲当年被冤杀,我母亲跟着殉了,满门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如今圣上一道圣旨说冤案昭雪,追封个侯爷的虚名,赐我几百两金子。”
霍青澜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大人觉得这些东西抵得了一百多条人命吗?”
陈正廉放下了茶碗,沉默了。
“我不是来跟圣上算账的,死去的人回不来了,但我也不想欠朝廷的人情。”
霍青澜将茶碗转了个方向,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过。
“我只要一样东西,霍家故宅正堂里供着的父母灵牌,别的一概不要。”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正廉将她打量了许久,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你跟你父亲一样倔,当年霍山领在边关打了胜仗,圣上要赏他良田千亩,他也是一句不要,只要了一车书送回老家给族中子弟读。”
霍青澜没有接这个话茬,将茶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第二件事,想请大人帮个忙,让京兆府的人把霍家故宅的封条撤了,我明天去取灵牌。”
“这个容易,我下午就让人去办。”
“多谢大人。”
霍青澜朝他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陈正廉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沉稳里带着一丝劝慰。
“霍大夫,京城如今对你而言是安全的了,柳正通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了大半,你若愿意留下来,以你的医术在太医院谋个差事不难,日后也有个依靠。”
霍青澜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多谢大人好意,但我不打算留在京城。”
“去哪?”
“往南走。”
陈正廉走到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南边如今也不太平,听说滨州一带已经有流民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人,今年开春雨水又不好。”
“所以才要趁早走。”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书房外的天光,沉静而笃定。
“陈大人,我有句话想问您。”
“你说。”
“您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陈正廉的表情变了,嘴角那抹从容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臣特有的忧虑。
“你为何这么问?”
“北边的边军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去年冬天各地报上来的冻死人数比前年翻了两番,今年开春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种下去的粮食能收回几成谁也说不准。”
霍青澜将这些话说得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我一个大夫看病看多了,知道什么叫病入膏肓,这天下的病已经不是换一两个贪官就能治好的了。”
陈正廉沉默了很久,书房外的风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日光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你说得不错,老夫也知道,只是身在其位不能不尽力罢了。”
“大人是好官,但好官救不了将死的朝廷。”
霍青澜朝他最后欠了一次身。
“大人保重,后会有期。”
“等。”
陈正廉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来,铜质的面上刻着御史台的印记。
“拿着这个,路上遇到地方官府的盘查能省些麻烦,算是老夫私人送你的。”
霍青澜看了那令牌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那就多谢大人了。”
次日清晨,霍青澜带着糯糯和孙伯去了霍家故宅。
封条已经撤了,门口连看守的人都没有了,大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积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正堂里的牌位还在供桌上摆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霍青澜用袖子将灰拭去,霍山领和夫人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显露出来。
她将两块牌位取下来捧在手里,转身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的孙伯,又低头看了看被她牵着手仰着小脸不明所以的糯糯。
“糯糯,跪下,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糯糯乖乖地跪下来,学着孙伯的样子将额头贴在地上,小的身子趴在冰冷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在在的。
霍青澜将牌位贴在胸口,跪下来,额头重重地触在了地面上。
“父亲,母亲,大仇已报,女儿不孝,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