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过后的第三天清晨,守在谷口的护卫跑回来报信,说外面聚集了一大群人。
霍青澜正在田埂上检查刚栽下去的红薯秧苗长势,听见消息便直起腰来往谷口方向走。
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能看见山道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老何站在第一道栅栏后面,皱着眉头朝她走过来。
“小姐,这些人从昨天晚上就开始陆续往这边聚了,问他们从哪来的,都说周边的村子被蝗虫扫荡了一遍,颗粒无收,活不下去了。”
霍青澜走到栅栏前面,隔着木桩往外看。
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样子跟之前遇见的流民没什么两样,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绝望。
人群最前面蹲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
张无忌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霍青澜跟前压低了声音。
“怎么办,这么多人要是全收进来,咱们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不收。”
霍青澜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张无忌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不收?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只管山谷里这三百张嘴能不能吃饱。”
她转身朝陆秀才招了招手。
“陆先生,拿纸笔过来。”
陆秀才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薄木板和一支炭笔,站在她身边等着。
霍青澜看着栅栏外面那些等待的面孔,开了口。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山谷里的粮食和地方都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进来,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人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会手艺的站到左边,老弱妇孺站到中间,青壮劳力站到右边,我一个一个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自己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进了人群里,原本挤成一团的人开始往三个方向分流,动作慌乱而急切。
左边那堆站出来的人不到二十个,有扛着木工家伙什的,有背着药箱的,还有几个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中间那堆最多,全是拖家带口的,老的少的抱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栅栏这边。
右边的青壮劳力有百来号人,一个个虎背熊腰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野性。
霍青澜先走到左边那堆人面前,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
“会什么手艺,自己说。”
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从人群里站出来,弯着腰拱手。
“小人会修水渠,在原来的村子里管了十五年的灌溉沟渠。”
“留下。”
陆秀才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手里扛着一张猎弓。
“小人是猎户,山里什么野兽都打得。”
“留下。”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药箱,声音怯怯的。
“民女跟着郎中父亲学了几年医,会包扎伤口,会配简单的药。”
霍青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找温郎中,他会安排你。”
二十个人里最后留下了十三个,有水利的,有猎户,有懂药的,还有两个会编竹器的篾匠。
接着她走到中间那堆老弱妇孺面前,站定了看着那些满脸期盼的面孔。
“你们当中有孩子的留下,没孩子的老人跟着有孩子的家庭一起进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进来之后所有人都得干活,老人看孩子做饭,妇人纺线织布,谁敢偷奸耍滑立刻赶出去。”
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多谢大当家,老婆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起来吧,进去之后找孙伯报到。”
中间那堆人里最后留下了四十来个,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和能搭把手的老人。
最后她走到右边那堆青壮劳力面前,目光在那些面孔上扫了一圈。
“你们当中有多少是真心想留下来干活的,有多少是想进来混口饭吃的,我心里有数,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她转身朝身后的田地方向一指。
“看见那片地没有,五十亩,需要继续深翻再平整,三天之内翻完的人留下,翻不完的自己走,愿意试的现在就去赵大成那里领工具。”
人群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大当家,要是三天翻完了,您真留我们?”
“我说话算话。”
“那我干。”
那年轻人说完便转身朝田地方向跑去,身后陆续有人跟着动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最后走出来的有五十多号。
剩下那些站着不动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颓丧,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求情的话,但对上霍青澜那双平静的眼睛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何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小姐,那些没走的怎么办?”
“给他们一天的干粮和水,指一条往南走的路,剩下的他们自己看着办。”
陆秀才在木板上将人数统计好了,抬起头来看着她。
“大当家,这样一算的话,加上原来的三百人,现在山谷里总共有四百零三人了。”
霍青澜接过那块木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四百零三,刚好够把剩下那一百亩地开出来。”
她将木板递回给陆秀才,转身往谷地深处走。
“从今天起山谷实行新规矩,所有人按照工种分组管理,每组设一个头,头向我汇报,违反规矩的人一律逐出去,不留情面。”
陆秀才将这条新规在木板上记下来,跟在她身后问了一句。
“大当家,这个头怎么选?”
“能力强的,信得过的,我亲自任命。”
她走到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站定,朝四周看了一圈,所有忙碌的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着活,没有一个偷懒的。
糯糯从孙伯怀里探出小脑袋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木头小马。
“娘亲,白猫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等这些新来的叔叔伯伯把房子盖好了,白猫就来了。”
糯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跟手里的木马说起了悄悄话。
夜里霍青澜坐在营地边缘那棵枯槐树下,手里转着一根银针,目光看着远处篝火边上那些刚进来的新人。
老何从黑暗里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小姐,那批青壮劳力干得挺卖力,今天就翻了十来亩地。”
“嗯,盯紧点,别让他们起什么歪心思。”
“明白。”
老何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小姐,外面那些没留下的人要是不肯走怎么办?”
“不肯走就让他们在外面待着,但粮食和水只给一次,往后他们死活跟我没关系。”
她将银针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对了,明天让张无忌加派人手守谷口,这几天人来人往的太杂了,小心有人混进来不干好事。”
老何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姐,今天那批人里有个年轻人挺奇怪的,一直在谷口外面转悠,也不进来也不走,就盯着咱们的防御工事看。”
霍青澜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老何脸上。
“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穿着虽然破了但料子挺好,不像普通农户,手上也没有干活的茧子,倒像是个读书人。”
“让刘三去查查他的底细,查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