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糯糯今天几岁了?”
小丫头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霍青澜手里那碗正在搅拌的蛋液,嘴角的口水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
霍青澜将蛋液倒进陶碗里,搁上蒸笼盖好了盖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岁了。”
“一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来到这个世上整一年了。”
糯糯将两只小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拍了拍,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糯糯是不是长大了?”
“长大了一点点。”
“长大了就能帮娘亲干活了吗?”
霍青澜将灶膛里的火拨了拨,回头朝她伸出手。
“过来,别蹲门槛上吹风。”
糯糯从门槛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蹬着跑过来,一头扎进霍青澜怀里,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头的新牙。
“娘亲,今天有好吃的吗?”
“有,蛋羹,给你蒸的。”
“蛋羹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蒸笼里的热气咕嘟冒着,蛋香从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整间屋子,糯糯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亮得能当灯使。
秀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脚步声急匆匆的。
“大当家,我能进来不?”
“进来。”
秀娘将门帘掀开钻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用碎布拼成的布娃娃,针脚细密,脑袋上还缝了两团黑线做头发,歪着脖子笑眯眯的模样。
“小糯糯,秀娘姐给你做了个伴儿,喜不喜欢?”
糯糯从霍青澜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朝那布娃娃伸过去,接住了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将脸贴上去蹭了蹭。
“好软,像糯糯的枕头。”
秀娘被她逗得直乐。
“这丫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当家,外面好多人在等着呢,都说今天是小谷主的生辰,要来送东西。”
霍青澜将糯糯放下来站起身。
“让他们放门口就行了,不用一个个进来。”
“拦不住啊大当家,周大壮那个粗人削了一只木兔子非要亲手给小糯糯,说什么他闺女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了。”
霍青澜沉默了一下,将灶上的火压小了,朝门外走去。
门外站了二三十号人,半数是干活的妇人,半数是壮劳力里年纪大些的汉子,手里拎的提的捧的全是自己做的小东西,有编的竹篮子,有磨光的果干串,有用麻绳编的小网兜。
周大壮站在最前面,一只粗糙的大手里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兔子,刻得不算精细但耳朵和尾巴的形状都在,还用什么东西打磨过了,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大当家,这是老汉给小谷主削的,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手艺。”
糯糯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站在霍青澜腿边探着小脑袋往外看,两只眼睛将那些花绿的东西扫了一圈,忽然朝周大壮伸出手。
“兔。”
周大壮将木兔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张常年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上浮出一层湿意,嗓门闷的。
“小谷主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宋巧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碗,碗身上刻了一圈歪的花纹,底部写了个小字。
“大当家,这是我单独给小糯糯烧的,碗底写了她的名字。”
霍青澜将那只小碗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一个歪扭扭的“安”字烧在釉面下头,和糯糯之前用泥水写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糯糯凑过来看了一眼,拍着小手叫了起来。
“是糯糯的字,是糯糯的字。”
赵敬文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挤上前,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竹简,等前面的人送完了才走到跟前,弯腰将竹简递过来。
“大当家,草民不会做这些巧物,只给小糯糯抄了一篇启蒙诗,等她再大些可以照着描红。”
霍青澜将竹简展开看了两行,字写得规矩端正,是百家姓的前两段。
“赵先生有心了。”
糯糯已经抱着木兔子和布娃娃坐在了门槛上,面前堆了一小堆东西,她将每个都摸了一遍,抬头朝那群人笑了笑,嗓音脆得能裂石头。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爷爷奶奶。”
那帮大老爷们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眼眶泛酸的有好几个,尤其是周大壮,将脸别过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闷声往外走了。
人散了之后霍青澜将糯抱回屋里,蒸笼上的蛋羹已经好了,嫩黄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淋了两滴香油撒了一丁点盐花,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来,吃你的生辰蛋羹。”
糯糯将木兔子搁在桌上紧挨着那只刻了字的小陶碗,两只小手捧着勺子舀了一口蛋羹送进嘴里,两颊鼓起来嚼了两下,整张小脸都亮了。
“好吃,好好吃,像云一样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娘亲不吃吗?”
“这是你的。”
“那糯糯喂娘亲一口。”
小勺子颤颤巍巍朝霍青澜嘴边递过来,上面还挂着半块快要掉下去的蛋羹,霍青澜低头将那一口含了,在糯糯脑门上点了一下。
“好了,自己吃。”
糯将勺子收回去继续埋头吃,两只脚在凳子下面一晃一晃的,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调子。
入夜之后糯糯抱着布娃娃和木兔子沉睡去了,霍青澜将被子给她掖好,刚起身走到外间,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了一角。
“大当家,睡了没有?”
是谢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进来。”
谢晟弯腰进了屋子,手里捏着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薄纸,纸面发皱像是被攥在手里揉过又展开的。
他站在桌前没坐下,将那张纸搁在桌面上朝霍青澜推了过来。
“今天傍晚截到的,探子从南阳方向带回来的,原件被烧了,这是他默写的内容。”
霍青澜将那张纸展开凑到灯下看,上面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她从头看到尾只用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将纸放下来,手指在纸边搭着没动。
谢晟在对面站着,嘴唇抿了两下才开了口。
“郡守李崇恩围清平城十一天没打下来,退兵路上又被人抄了后路,折了小一千人回去,现在缺粮缺饷缺士气,正四处找软柿子捏来提振军心。”
霍青澜将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我们这里有粮?”
“商队的消息瞒不住,老陈走那条路来回好几趟了,沿途歇脚的驿馆和客栈里肯定有人嘴碎,这种消息传起来比长腿还快。”
霍青澜将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在上面那行字上按了按。
“那个山谷据说有粮万石,值得一试。”
谢晟将双手拢进袖中,语气沉下去了三分。
“大当家,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