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你带我去谷外三里走一趟，每一段路我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霍青澜和谢晟从谷口出发，两人各带了一把短刀一壶水，轻装快步沿着那条往南的河谷道走出去，身后跟着两个警戒的护卫远缀着不凑近。
走到一里开外的地方，河谷道忽然收窄了，两侧的山壁朝中间挤了过来，原本能并行三辆板车的宽度被压缩到只剩一辆半的余地，头顶上方的岩壁探出来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谢晟停住脚步朝两侧的岩壁顶上仰头看了一圈。
“这里就是第一个杀伤点，窄谷中段，两侧壁顶可以蹲人，从上面往下射箭对方连躲的空间都没有。”
霍青澜走到谷壁边上抬手摸了岩面，粗糙的石质被常年雨水冲刷出了一道沟痕。
“上面能站多少人？”
“东壁顶那块平台我量过了，挤一挤能站二十个弓箭手，西壁窄些只能放十个。”
“退路呢？打完了怎么撤？”
“两侧各有一条山羊走出来的小径通往后方的石林，弓箭手射完一轮立刻从小径撤进石林，对方想追也得先翻过壁顶才行。”
霍青澜将这段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朝谢晟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窄谷又走了百步，眼前豁然开出一片缓坡地带，坡面上散落着大小小的石块和枯倒的树干，左侧是那片谢晟提到的石林区域，形状各异的石柱东倒西歪地戳在地面上，高的有两丈矮的及腰，之间的缝隙有的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有的连猫都钻不进去。
“第二道阻击就在这里。”谢晟走进石林边缘将手搭在一根石柱上，“他们穿过窄谷之后队形会散开来走缓坡，一散开了阵型就全乱了，这时候从石林里射出第二轮箭，他们想追人得钻进石林来找，我们的人对地形熟他们不熟，进来了就是送菜。”
“石林里能藏多少人？”
“五十人轻松，一百人都不挤，里头的路线我已经让人全部走过一遍了，每三步就用炭笔在石头上做了暗记，自己人看得见外人看不见。”
霍青澜在石林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沿着那些交错的石柱缝隙往里扫了一遍，手指在腰间短刃的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陷阱呢，光靠箭不够。”
谢晟等的就是这句话，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一闪而过。
“大当家想用什么？”
“陷马坑，窄谷出口到缓坡之间那段必经之路上挖一排，坑不用太深三尺就够了，底下削尖的竹枪朝上插满，上面铺薄木板盖浮土，骑兵踩上去马腿直接废。”
“多少个？”
“一排十五个坑，交错排列覆盖整段路面，他们过了窄谷以为安全了放松警惕，正好一脚踩进去。”
谢晟蹲下来在地面的沙土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将陷马坑的位置和间距标了出来。
“这样一来，骑兵过窄谷被射一轮，出来踩坑废一批马，剩下的步兵散到缓坡上又被石林里的弓箭手招呼第二轮，三段连起来他们还没见着我们的人就得折进去两三成。”
“还不够。”
谢晟将手中树枝停住了，抬头看她。
霍青澜走到缓坡中段的位置站定，朝上方那条通往谷口的最后一段坡路望过去，那段路有三个急弯，每个弯道处视线都被山体遮断了，前面的人看不见后面后面的人也看不见前面。
“最后这段坡路是第三道阻击，他们被打散了之后残部一定会往谷口方向冲，冲到这三个弯道的时候队形拉成长条，首尾不能相顾。”
“在弯道设伏？”
“不只是伏。”霍青澜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谢晟画的图旁边补了几笔，“我要宋巧娘烧一批特制的陶罐，里面填辣椒粉和石灰混合的粉末封死了口，从弯道上方的山壁往下砸，罐子碎了粉末飘开，整条路上的人眼睛鼻子全废，呛得睁不开眼站不住脚。”
谢晟将她画的那几笔看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树枝。
“这东西不伤命但够狠。”
“不需要伤命，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就够了，弓箭手在上面补刀收割，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如果有人冲过了三段坡路到了谷口呢？”
“到了谷口就是三道壕沟加六座箭楼的绞杀区，经过前面三轮消耗能活着跑到谷口的不会超过两成，张无忌的精锐五十人在壕沟后面等着收尾绰有余。”
谢晟将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将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窄谷到石林到坡路再到谷口，四段杀伤层叠加互不留缝。
“大当家，这套打法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磨盘阵，把人往磨眼里赶一圈转下来渣都不剩。”
“名字不重要，能杀人就行。”霍青澜将地面的图用脚抹了，站起来朝谷口方向走回去，“回去之后你把每一段的人员部署和物资需求列成单子，壕沟明天就开挖，陷马坑和辣椒罐子的事我来安排。”
谢晟跟上了她的步子，两人并行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开了口，声音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郑重。
“大当家，这套东西如果管用，以后谁来都得掂量了。”
“管用不管用，打过一仗才知道。”
回到谷里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了西面山头上，将整片谷地染成暗金色，操练场上张无忌正带着预备队跑第三圈山路，吆喝声隔着半个谷地都听得清楚。
霍青澜径直去了陶窑，宋巧娘正从窑口往外搬刚出炉的水缸，见她来了赶紧将手在围裙上擦了迎上前。
“大当家，有事吩咐？”
“有一批急活，需要你停下手头的常规烧制专门赶工。”
宋巧娘将身子站直了，目光里透出一股认真劲。
“什么东西？”
“双层陶罐，外层硬壳内层薄胆，巴掌大小一只手能握住，封口要用蜡密死了不能漏气。”
“用来做什么？”
“装粉末，摔碎了粉末要能瞬间散开覆盖三步方圆的面积。”
宋巧娘将嘴唇抿了抿，两只手在身前绞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外壳得薄，薄了才碎得干脆，但太薄了搬运的时候容易碎。”
“你来想办法解决这个矛盾。”
“给我两天时间试烧几个样品出来，壳厚多少合适我得摸索。”
“两天之后拿样品给我看，合格了立刻量产，我要两百个。”
“两百个……”宋巧娘将这个数字在嘴里转了一遍，“十天够不够？”
“够了。”
霍青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这东西的用途不要往外说。”
“民妇明白。”
从陶窑出来之后天已经彻底暗了，孙伯拄着拐棍从库房方向急匆匆地走过来，到了霍青澜跟前将拐棍往地上一顿。
“小姐，老奴听说南边有人要来打咱们？”
“你从哪里听来的？”
“张统领练兵的时候嗓门太大了，说什么十五天之内要把人练成钢板，全谷都听见了。”
霍青澜将他那张焦急的老脸看了两眼。
“来就来了，怕什么。”
“老奴不是怕，老奴是想问，粮食和药材要不要转移到后山的暗洞里去？万一谷口真被人冲进来了，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霍青澜将这个提议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你安排吧，粮食转三成到后山，药材全部转走一颗不留，其余的不动。”
“是。”孙伯将拐棍拄稳了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凑近了压低嗓门，“小姐，那今天刚从南边回来的探子还带了一句话没来得及说。”
“什么话？”
“说郡守派出来的不是普通兵马，是他手底下最狠的一支队伍，叫什么虎威营，领头的那个姓周的是个打仗不要命的主，围清平城的时候他亲自带人爬城墙，被石头砸断了肋骨还往上冲。”
霍青澜将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目光落在远处谷口那两座箭楼黑黝的轮廓上。
“六百人，三天后出发。”
孙伯将拐棍攥紧了，浑浊的老眼里闪了一下。
“那咱们还有多少天？”
“十天。”
孙伯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宽慰的话，对上霍青澜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睛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弯了下腰转身往库房方向走远了。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山外干冷的气息，霍青澜站在原地将四面的黑暗扫了一眼，远处挖壕沟的位置已经有人举着火把在测量绳距了，锹头入土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像这座山谷正在长出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