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这句话从清平城带回来的时候,青澜谷口那道城墙已经修到了一丈半高,三合土在冬日的寒气里凝得结实,敲上去邦响。
霍青澜回谷的当天二十匹战马被牵进了内谷马厩,张无忌围着那些马转了三圈,嘴都合不拢。
“大当家,全是好马,清平那个城主舍得下本。”
“人家儿子的命换的,舍不得也得舍得。”
冬天剩下的日子在城墙的锤声和操练场的号子声里过去了,等谷口外头河面上的冰开始碎裂的时候,霍青澜就知道该动了。
议事茅屋里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面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大地图,比去年那张精细了不止一倍,等高线和水系全标了出来。
“开春了,说正事。”
霍青澜将手指点在地图上谷口以南的位置。
“今年的目标,耕地从三百亩扩到一千亩。”
刘伯将茶碗搁在桌角,两只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数字,嘴唇动了两下。
“一千亩?大当家,翻三倍多,人手够使吗?”
“够,入冬前后加起来收了近五百人,现在全谷一千五百口人,能下地的壮劳力六百往上走。”
谢晟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薄册子翻开来。
“大当家,谷内可开垦的地我前几天重新测了一遍,南坡和西坡加起来最多还能再挤出一百五十亩,离一千亩差得远。”
“所以不能光在谷里种了。”
霍青澜将手指朝地图东南方向划了过去,在一片标着密集水纹符号的区域上点了两下。
“刘伯,这片你看过没有?”
刘伯将老花眼凑过去瞅了半天,两只手拍在大腿上。
“那片冲积平原?去年秋天我带人打猎路过的时候远看了一眼,地势平坦得像铺了块饼,河水从旁边过,土是黑的。”
“土是黑的说明什么?”
“肥,几十年没人种过的生荒地,一翻出来就是好地。”
谢晟将手里的笔在地图上比了比距离。
“从谷口到那片平原约五里地,走快了小半个时辰。”
陆秀才从旁边插了句话。
“五里地不算远,但出了城墙保护范围就是野外了,万一有人来犯……”
“所以要建据点。”霍青澜将话接了过来。
谢晟将笔尖落在那片平原北端的一处标高上。
“大当家是想在这里修个前哨营?”
“对,北端高地视野好,修一座土墙营寨配箭楼,驻兵五十人长期守着,种地的人白天去晚上回,有事据点先挡着,谷里的人再出来接应。”
刘伯将这个方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搓着手点头。
“要是那片地真有六百亩能用,配上大当家的种子,秋天的收成能翻两番都不止。”
“不止六百亩。”霍青澜将手指在平原区域画了个圈,“我上次让探子去踏勘过了,整片冲积平原加起来近千亩,第一年先开六百,第二年把剩下的全吃进来。”
谢晟将笔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脸上带着一层谨慎。
“大当家,有件事我得提。”
“说。”
“这片平原的位置,恰好卡在咱们谷和清平城之间。”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他。
谢晟将手指在那片区域上画了条线。
“往北四十里是清平城的地界,往南五里是咱们的谷口,谁先占住这片地,就等于掐住了两家之间这条通道的咽喉。”
刘伯听到这里把茶碗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别人也可能看上这块地?”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人盯着。”谢晟将地图上清平城以北的方向点了点,“北面那个军阀要是南下,第一个踩的就是这片开阔地。咱们要是在上面种了粮食修了据点,目标就大了。”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霍青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朝窗口走了两步,目光穿过窗洞落在远处已经泛青的山坡上。
“目标大了怕什么,咱们总不能因为怕被人看见就永远缩在谷里头。”
谢晟将嘴闭了一下没接话。
“粮食种在谷外确实有风险,但不种就永远是一千五百人的饭量,多来三百流民就得勒裤腰带。”
她转过身来朝屋里所有人扫了一眼。
“怕被盯上就想办法让盯着的人不敢动手,城墙修完了,据点建好了,再加上清平城那边结了盟,北面的人想来这片地抢粮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本。”
刘伯将拳头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大当家说了算,地我来种,其他的您安排。”
谢晟也将笔重新拿起来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那我明天就安排人去详细测量地块,划分水渠走向。”
“还有一件事。”霍青澜回到桌前坐下来,将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平原的西侧点了点,“这条河开春化冻之后水量会涨,得在上游修一道简易堤坝引水灌溉,这个活让周大壮带人去看地形。”
陆秀才将各项事务记完了合上木板,抬头看着她。
“大当家,据点的事谁来管?”
“卫安。”
“什么时候动工?”
霍青澜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收好,站起身来朝门口走。
“明天。”
谢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压着声补了一句。
“大当家,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从守谷到占地,性质不一样。”
霍青澜在门槛上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不打算收回来,缩在壳子里能活一年两年,走出去才能活十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