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的是他不是我。”
这话说完不到半个月,临安的第二封信果然到了,条件全部应允,连带第一批五百斤精铁的加送也跟着车队一起运到了交易点。
但霍青澜已经顾不上看信了。
老李那边的消息比临安的信更让她在意。
“大当家,成了。”
老李站在冶炼坊门口的时候,两只手黑得像炭,脸上的笑纹把那些烫疤都挤到了一处,身后的工案上一字排开四架崭新的钢弩骨架,铜件扣合处打磨得严丝合缝。
“周匠人那翻砂法子是真绝,铜件一次成型,砂眼比我自己浇的少了七成不止。”
霍青澜走到工案前,伸手在最近一架弩的弩臂上按了按,指腹感受到冰凉光滑的钢面。
“这四架加之前的六架,够十架了。”
“够了,还多出两套铜件备用。”
“单兵手弩呢?”
老李朝工坊里面一指。
“您进来看。”
里间的架子上码着一排小号弩,比守城弩短了三分之二,单手就能端起来,弩臂同样是钢的但薄了许多,扣件用的全是铜活,做工精细得像首饰匠的手笔。
“五十把,昨天最后一把刚装好。”
霍青澜拿起一把掂了掂,轻便趁手,扣机的行程短而脆。
“射程多少?”
“试过了,百步之内能穿两层皮甲,五十步内铁甲也扛不住。”
“上弦费劲吗?”
“单手拉不动,得用脚蹬,但比旧弩省力三成。”
霍青澜将手弩放回架上,朝老李点了下头。
“东西交给卫安,让他挑人。”
当天下午,校场上集合了护卫队全部八百人。
卫安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在下面那些站得齐整的人身上扫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今天不练队列不练刀,选人。”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安静。”
立刻噤声。
卫安朝身后的架子一指,上面摆着五把手弩和一筒短箭。
“这东西叫手弩,百步穿甲,今天从你们里面选五十个人出来,专门用这个。”
底下的人脖子全伸长了,盯着那几把从没见过的小弩,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两倍。
“选人标准,两条。”
卫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臂力,单手端十斤石锁伸平,撑一百息不抖的留下。”
“第二,眼力,五十步外看清我竖的筷子朝哪头的留下。”
“两条都过了的进弩兵队,过不了的回去继续练刀。”
半个时辰后,八百人筛了一轮,一百二十人过了臂力关,再筛眼力,最终留下五十三人。
卫安将多出来的三个指了指。
“你们三个做替补,有人伤了病了你们顶上。”
五十个人拿到手弩的时候,那表情跟小孩抱到新玩具差不多。
卫安一脚踢在最近那人的小腿上。
“笑什么笑,明天开始练,每天射三百箭,手上磨出血也给我继续。”
笑容立刻收了。
接下来的日子,校场东面那片箭靶区每天从天亮响到天黑,弩弦崩响的声音密集得像下冰雹。
十天后卫安报了第一次成绩。
“五十人,五十步全中率八成,百步全中率五成。”
霍青澜站在城墙上朝下看着正在装填上弦的弩兵队。
“不够。”
“我知道,再练半个月。”
“半个月后什么标准?”
“五十步十发十中,百步十发八中。”
“达不到呢?”
“达不到的踢出去换替补。”
一个月后,数字变了。
卫安将册子翻开念给她听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满意。
“五十步十发十中率百分百,百步十发八中率九成以上,最好的那个小子百步能做到十发十中。”
“可以了。”
霍青澜将视线从册子上移开,朝城墙四角各一架的守城钢弩看了一眼。
“守城弩的射手呢?”
“十架弩每架配三人,一人瞄准一人装填一人搬运弩箭,三十人轮换,已经练了二十天。”
“试射过了?”
“试过了,三百步贯穿三层甲的那个结果没变,新架的弩跟第一架一样准。”
“十架弩同时齐射一轮能覆盖多大面积?”
卫安将两只手比了个范围。
“城墙正面两百步宽的区域,一轮十箭全部落在里面,密度足够让任何密集阵型散架。”
霍青澜将手搁在城墙的垛口上,朝北面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官道看了一阵。
“卫安,你给我做个推演。”
“什么推演?”
“现在咱们手里八百护卫加五百民兵,六百弓手五十弩兵十架守城弩,四面石墙加瓮城,箭矢库存四万支还在涨,你觉得能扛多少人来攻?”
卫安将两只手从垛口上收回来,背在身后想了一阵。
“正面强攻的话。”
“对,正面强攻,不算围困断粮。”
“一万人,三个月攻不破。”
霍青澜将头偏了半分看着他。
“确定?”
“确定。”卫安将手朝城下指了一圈,“四面石墙没有薄弱点,瓮城是绞肉机,三百步外钢弩就能开始收割,两百步内弓手齐射,一百步内手弩补刀,他就算拿人命往上填,每天最多消耗我们两三千支箭,但每天得丢三四百条命在墙根下面。”
“那一万五千人呢?”
卫安的嘴抿了一下。
“一万五,撑两个月没问题,但前提是箭矢库存得到十万以上,粮食得够吃半年。”
“箭矢的事已经在办了,按现在的产量三个月后能到十万。”
“那就够了。”
霍青澜将手从垛口上收回来,转身往城墙的石阶走。
卫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开口问了句。
“大当家,一万人攻不破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已经够安全了?”
霍青澜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
“安全?乱世里没有安全这两个字,今天能挡一万人,明天就得能挡两万人,后天得让所有人知道来这里就是送死,才叫安全。”
卫安将嘴闭上了。
走到石阶底下的时候霍青澜停了一步,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弩兵队的事你盯住了,下个月我还有一批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霍青澜将两只手拢进袖中,嘴角那条线勾了半分。
“张无忌昨天从矿洞深处回来了,那条铜脉的尽头不是死路,通向一片地下暗河,河床上全是冲积下来的锡砂。”
卫安的脚步顿了顿。
“锡?”
“铜加锡,就是青铜,比纯铜硬得多,浇铸出来的零件耐磨不变形,老李说如果用青铜替换弩机的关键承力件,寿命能翻三倍。”
卫安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声音里多了一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什么时候能出第一批?”
霍青澜已经转身朝议事屋方向走了,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问老李去,他比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