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图,想买的人可不止您一个。”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威胁,搁在一个孤身带两个随从进谷的商人嘴里,更像是抬价的话术。
霍青澜没接,等那人走了才将锦盒重新打开,把羊皮卷平铺在桌面上,让谢晟去议事屋取了两盏灯端过来。
灯光打亮了整张图,五色墨的笔触比第一眼看时还要精细。
谢晟将身子弯下来凑近了看,手指悬在图面上方半寸,不敢碰。
“大当家,这绘图的手法不像寻常商贩能画出来的,山脉的褶皱和河流的走向用的是军中舆图的画法,等高线标注得极细。”
“你去把那人再叫进来。”
片刻后,那个穿绸面棉袍的男人重新坐回了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霍青澜坐在他对面,羊皮卷铺在两人中间。
“姓什么?”
“姓商,商枯荣。”
“哪里人?”
“祖籍蜀中,后迁江南,再后来嘛,哪里有买卖哪里就是家。”
“这图谁画的,我再问一遍。”
商枯荣将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桌沿,指尖在羊皮卷边缘点了一下。
“我爹画的,他老人家替前朝兵部绘过三十年舆图,南荒这一片是他晚年花了四年实地走出来的,走完第二年人就没了。”
“兵部的人?”
“挂过名领过俸,但没做过官,就是个画图的匠人,朝廷垮了之后连口饭都混不上。”
谢晟从旁边插了句。
“你爹既然替兵部画图,这东西应该有备份存档,你怎么敢拿出来当独门生意卖?”
商枯荣将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算是笑。
“先生说得对,兵部确实有存档,但存档的是北疆和中原的部分,南荒这一片是我爹退了之后自己跑来画的,没交过公,原稿就这一份。”
“你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您二位信就信,不信我收了图走人。”
霍青澜将目光从商枯荣脸上移开,落在图的西北角那个红墨圈上,伸手将那一角的羊皮卷翻平了,凑近了看旁边的蝇头小字。
安静了好一阵。
谢晟见她盯着那个位置不动,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抬起头来,喉头滚了一下。
“大当家……”
“我看见了。”
红圈标注的位置在谷西北方向约两百里,注释写着四个字加一行小字。
四个字是苍梧铁山。
一行小字是:前朝封禁矿脉,储量未知,入口在苍梧岭北坡断崖下。
霍青澜将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抬头看着商枯荣。
“苍梧铁山,你去过?”
“没去过,我爹去过,在图上标了封禁二字,说那地方周围五十里荒无人烟,朝廷当年派了一营兵守着不让人靠近,后来乱了兵散了,但那条路太偏太险,至今没人摸进去过。”
“你爹怎么知道是铁矿?”
“他在山脚下捡过矿渣,带回来找人验了,说品位极高,比北方的官矿还好,但量有多大他进不去没法估算。”
霍青澜将羊皮卷上的其他标注又扫了一圈,手指在图中部和东南角各停了停。
“这三条虚线标的是什么?”
“古道,前朝修的官道毁了之后当地人走出来的山路,窄是窄了点,但能通马帮,其中两条可以直通中原腹地。”
“标了驻军的这几处呢?”
“都是南荒各路山头的人马,大的两三千,小的百来号,我爹画图那几年挨个打听过,兵力和首领姓名全记在上面了,不过那是四五年前的数,现在可能有出入。”
霍青澜将羊皮卷慢慢卷起来,没有放回锦盒,直接握在手里。
“三千石粮我不给你。”
商枯荣脸上的笑收了。
“大当家,这图的价值您应该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所以我不给你粮。”
商枯荣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嘴里那口气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卡在那儿。
“那您想怎么着?”
“你不要粮食,你要的是买卖。”
商枯荣的眼皮跳了一下。
霍青澜将那卷羊皮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叩了一记。
“你带两个随从跑几百里路来找我,不走陆城主的商道也不走官路,走的是你爹标在图上的那条古道,对不对?”
商枯荣没吭声。
“你要是只想卖图换粮,在临安就能卖给薛知府,用不着往南荒跑,你专程来这儿,是看准了青澜谷的铁器和粮食往外走的路子会越来越大,你想搭上这条线。”
商枯荣将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揉了两下。
“大当家眼毒。”
“不是我眼毒,是你自己露的。”
霍青澜朝谢晟看了一眼,谢晟会意,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开。
“图我收了,粮不给,给你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青澜谷集市的长期通商权,逢五开市你有固定铺面,不抽税。”
商枯荣的呼吸轻了半拍。
“第二,你替我跑外面的消息,南荒八百里之内哪个山头换了人,哪条路断了,哪里出了新矿,第一时间送到我这儿来。”
“大当家这是要我做耳目?”
“做买卖的人本来就是最好的耳目,你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我给你铺面给你货源给你靠山,各取所需。”
商枯荣将这话在舌头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拱了拱手。
“成交。”
“谢晟,带他去挑铺面,今晚就安排住处。”
商枯荣跟着谢晟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屋子里只剩霍青澜一个人,她重新将那张羊皮卷铺开,目光在苍梧铁山那个红圈上停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声,她将视线收回来,起身走到窗前。
谢晟在院门口折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册子。
“大当家,这个商枯荣的底我要不要再查查?”
“查,但不急,让他先做两个月买卖看看成色,人靠不靠得住不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那张图呢?”
“抄一份存议事屋,原件锁我那儿,图上标的每一处信息你拿去跟张无忌和卫安的已知情报逐条对照,对得上的记实,对不上的标疑。”
“苍梧铁山那个……”
“先不动,两百里外的封禁矿脉,眼下没精力也没人手去探,记着就行。”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落了最后一行,合上。
“大当家,有了这张图,咱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从六十里外看到了八百里外。”
“所以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