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糯糯五岁,趴在马背上还够不着镫。
等她能够着镫的时候已经八岁了,手腕细细的,握针却稳得不像小孩子。
柳溪镇是她们停留的第一个地方,一个老妇人咳了半年的血,镇上的大夫说是肺痨治不了。
霍青澜把了脉翻了眼睑看了舌苔,转头跟糯糯说,你来判断。
糯糯将三根手指搭在老妇人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好一阵。
“脉弦滑,不是肺痨。”
“那是什么?”
“痰饮阻肺,淤血内停。应该是旧年受了寒没治透,痰和淤血搅在一起堵住了。”
霍青澜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问了一句。
“怎么治?”
“先化痰再活血,用小青龙汤打底加桃仁红花。”
老妇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这个梳两个小揪揪的丫头比看神仙还稀罕。
三副药吃完,不咳血了。
临走的时候老妇人拉着糯糯的手掉眼泪,硬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那是糯糯治好的第一个病人。
从柳溪镇往南走过了清溪渡,又折向东穿过桐城,再往北绕了一个大圈经过永昌和临安。
临安城门口那块匾还挂着,上面写着“霍神医活人无数”八个字。
路过的时候糯糯骑在马上仰着头看了半天。
“娘亲,这是你的匾?”
“不是我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的。”
“那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谢谁,就随便找了个名字挂上去。”
糯糯想了想,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匾底下,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不着,转头说了一句。
“以后等我也治了很多人,是不是也会有人给我挂匾?”
“你想要匾?”
“不想要。治好了就行了,挂什么匾。”
霍青澜牵着马走过去,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走吧,前面还有病人等着。”
母女俩走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们走过了十三个州府、四十多个镇子和数不清的村庄。
每到一个地方就支起药箱坐在路边,有人来看病就看,看完了收几个铜板或一把青菜,收不到钱也不在意。
糯糯八岁的时候能独立开方了,九岁的时候学会了针灸,十岁的时候霍青澜开始让她单独坐诊,自己站在旁边喝茶。
沈三七每隔两个月会派人送一封信来,信里把青澜城的近况写得密密麻麻。
顾怀安治理有方,第二年的粮食产量又涨了两成。
卫安将骑兵队扩充到了三百人,配了全套精钢铠甲。
周伯带出来六个徒弟,蜜丸和散剂的产量翻了三倍。
刘伯的二季稻种成了,亩产比第一年高了半石。
盐场扩建了两座新灶,日产精盐从两百斤涨到了五百斤。
吴家的合同续了三年,铁锭和桐油月月准时到。
每年开春的考试,青澜学堂送出去的学生里中榜的不下十人,有人进了新朝的翰林院,有人回来当了教书先生。
城里的人口从五千涨到了两万,又从两万涨到了五万。
等霍青澜收到那封写着“人口突破十万”的信时,她正坐在一个不知名小镇的茶摊边上。
糯糯十二岁了,个头蹿了一截,眉眼长开了,有了她年轻时候的七八分模样,但眼神比她柔和得多。
信是苏半夏写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师父,城里人都说想您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糯糯趴在桌上看完了信,下巴搁在胳膊上。
“娘亲,十万人了。”
“嗯。”
“比咱们刚到的时候多了二十倍。”
“顾怀安能干。”
糯糯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从桌上直起身来。
“娘亲,苏姐姐说药药生了四只小猫,全是灰白色的,跟它一模一样。”
“那倒是挺能生。”
“她还说程夫子退了,头发全白了,但每天还去学堂门口坐着晒太阳,看学生们上课。”
“老头倔。”
糯糯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旁边有人拉着一个发烧的孩子走过来,三四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在大人怀里哼哼唧唧。
糯糯将茶碗放下,起身走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
“发烧多久了?”
孩子的娘满脸焦急。
“昨天夜里开始的,一宿没退。”
糯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睑,把了一下脉。
“风热,不重。我给他扎两针,再吃两天药就好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在孩子手上的合谷穴和曲池穴各扎了一针,手法利落,进针的时候那孩子哼都没哼一声。
拔了针她从药箱里摸出一包退热蜜丸递过去。
“这个一天三颗,温水送服,两天之后热退了就停。忌油腻忌生冷,多喝水。”
孩子的娘接过药包,从兜里摸铜板。
糯糯摆了下手。
“不用了,几颗丸子的事。”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糯糯回到茶摊边坐下来,将针包卷好放回药箱,拿帕子擦了擦手。
霍青澜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
阳光从茶摊的竹棚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
糯糯将帕子叠好揣进袖子里,转头看她。
“娘亲,你干嘛老看着我?”
“看你干活好看。”
糯糯撇了撇嘴,但嘴角是翘着的。
远处街面上有货郎挑着担子在叫卖,声音拖得长长的,混着几声鸡叫和小孩子的笑闹。
茶摊老板端了两碟子花生米过来搁在桌上。
“两位是行医的?”
“嗯。”
“打哪来的?”
糯糯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
“南边来的。”
“南边?听说南边有座城叫青澜城,天底下最大的粮仓和药库都在那。去过没有?”
糯糯嘿了一声,朝霍青澜那边瞟了一眼。
霍青澜端着茶碗没抬头。
“去过。”糯糯将第二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还住了好几年呢。”
“那地方好不好?”
“好。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茶摊老板咧嘴笑了笑,端着茶壶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糯糯将花生米碟子往霍青澜那边推了推。
“娘亲,吃。”
霍青澜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树冠撑得开开的,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娘亲。”
“嗯。”
“等我十五岁了,咱们回去看看吧。”
“好。”
“到时候我要跟沈三七叔叔比试比试,看他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你赢不了他。”
“怎么就赢不了?我都能独立坐诊了,他还不一定认得出我新学的那十二套针法呢。”
“认不认得出是一回事,临床经验差了十几年是另一回事。”
糯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
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带着槐花和泥土的气味,暖烘烘的贴在皮肤上。
茶摊对面有个写字先生支了个小摊子在给人代写家书,毛笔蘸着墨在纸上沙沙地划。
街角拐弯处两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也不回头捡。
糯糯将两只脚搭在对面的凳子上,往椅背上一靠。
“娘亲,你说这天下还会再乱吗?”
“会不会乱不好说,但该准备的得准备好。”
“所以咱们才一直在教人看病?”
“教会一个大夫,比治好一百个病人管用。”
糯糯将这句话在舌头上滚了一遍,点了下头。
“那我以后也收徒弟,收一百个,让他们散到天下各处去,每个镇子放一个。”
“想得挺远。”
“跟娘亲学的。”
霍青澜将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干净,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阳光正好,风正暖。
街面上人来人往,过日子的过日子,做买卖的做买卖,谁也不知道这个茶摊边上坐着的母女俩是什么来路。
糯糯将药箱的盖子合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娘亲,下一个镇子叫什么?”
“你自己看地图。”
糯糯从书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半天。
“清平镇,往东三十里。”
“那走吧。”
“走。”
糯糯从凳子上蹦下来,将药箱往肩上一挎,大步朝拴马的地方走过去。
霍青澜在后面跟着,步子不紧不慢。
两匹马在树荫底下甩着尾巴吃草,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糯糯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了很多,不用人扶也不用踩凳子,一蹬一翻就坐上去了。
“娘亲,快点。”
“急什么。”
“不急,就是想早点到。万一那边也有病人等着呢。”
霍青澜上了马,将缰绳捏在手里,朝前面的路看了一眼。
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天际。
天下太平。
医者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