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长尾同时离开墙面。
秦昭上方那只前肢带血,尾巴从右壁向下压。另外两只都在周砺左侧,一只贴着高处晨雾横爬,另一只已经降到离渠底不足一丈的位置。
高处那只先松开后爪,前半身从周砺头顶斜切下来。低处那只仍贴着墙,爪尖刮出的白痕却已经越过他的肩膀。
周砺刚向前走出的那一步没有收回。
身后的返程闸还在半开的位置。罗坚攥着水瓶贴在栏杆后,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凹下。邵勇的拐杖仍撑在原处,两个人都看见了三条同时离墙的长尾,谁也没有跨过铁门。
渠底没有能挡住高处爪击的东西。周砺脚边只躺着上一只壁爪蜥的尸体,断爪处的血正沿积砂向低处流。
他压低身体,高处的弯爪从头顶抓过。爪尖带下几块水泥碎片,落在后肩敷料上。周砺反手向上起刀,那只壁爪蜥已经用前爪扣回墙面,腹部贴着刀尖向高处摆开。
刀没有追上去。
高处那只腹部从刀尖外侧滑过,右后爪突然勾住一块凸起水泥。前半身已经荡开,后半身却被这一爪猛地拉回,另一只前爪从周砺背后拍下。
周砺听见风声,向右转肩。
弯爪抓在直刀靠近护手的位置。刀身猛地一沉,右掌伤口被压得发紧。他用左掌托住刀背,顺着爪压退出半步,才没让刀锋撞回自己肩口。
壁爪蜥借这一拍重新贴墙,高处白沟顿时多出一条横痕。
低处的兽头从他左侧探了下来。
周砺转刀横切,刀锋刚到它嘴前,它一只前爪便沿着墙缝向上挪了半尺。肩背随之抬起,头颈从刀口上方缩走,只留下尾巴在低处卷过。
刀锋擦着鳞片外缘落空。
那只兽没有退远。嘴从刀下缩走以后,一只前爪紧接着探向周砺小腿。周砺提膝让过,直刀向下压去,爪子却提前扣回墙面,带着整副身体沿低处横移。
高处那只恰好又从他右侧落下。
周砺刀锋仍压在膝前,只能转腕用刀面护住头侧。高处兽爪擦着刀面掠过,另一只则从低处咬向他刚收回的脚。
他向渠底中央让出一步。
两只兽一只贴墙抬高,一只顺着墙根下压,仍旧把他的刀扯在上下两个位置。
高处的爪声又从背后压近。
两只壁爪蜥一高一低,前一只刚离开刀口,后一只便从另一段墙面伸爪。周砺沿左壁连走三步,直刀先抬向高处,又被低处张开的兽口逼回胸前。
他两次都看见了爪下炸开的白屑。
刀却无法同时落在两个地方。
周砺甩了一下发麻的右手。
第一只壁爪蜥的血还黏在刀柄上,混着掌心新渗出的血,握紧时有些滑。他没有去解腕带,只将小指重新扣到护手内侧,刀尖从高处慢慢压回低处。
右壁传来金属擦过鳞片的尖响。
周砺余光里,秦昭已经向她那一侧退开。前肢带伤的壁爪蜥拖着血线压向她头顶,秦昭的刀背贴在胸前,没有转向左壁。
周砺也没有看第二眼。
左壁低处那只刚从刀前缩回,四爪便重新扣住齐肩高的旧水痕。它的鳞片完整,腹下和四肢都没有血,头部再次转向周砺。
就这只。
周砺脚下转向,整个人迎着它走去。
他走得不快,刀也没有提前抬起。低处那只向左挪,他便跟着向左;它贴墙升高半步,他仍把刀尖留在它胸腹下方。
高处的爪声再次落到身后,周砺只向前多跨半步,把地上那具尸体留到自己与另一只兽之间。
高处另一只又一次从晨雾里探爪。他侧头让过,爪风掀动鬓发,脚却没有跟着它走。直刀始终指着旧水痕下方的兽头。
高处那只抓空后重新攀住,爪声短暂离开。
周砺眼前只剩被他认准的兽。
被周砺盯住的壁爪蜥弓起后背。
它两只前爪先压紧墙面,后爪向下挪动,整副身体横在一人高的位置。长尾尾根与墙上那道旧水痕重合,尾尖仍弯折着抵住高处。
周砺将刀收回右腰,准备在它落地前抢进前爪下方。
壁爪蜥的尾尖忽然从墙上弹开。
长尾没有继续撑住身体。四只钩爪同时吃进墙面,粗大的尾身绕过兽腹,从侧面向周砺扫来。
尾身中段正撞在右肋。
护具里的旧伤猛地一缩。
周砺胸口那口气被撞断,身体横着滑向墙脚。右脚在积砂里犁出一道深痕,仍没能把力量卸完,左膝重重落上混凝土。
膝下发出一声闷响。
疼先从膝盖钻上来,右肋随后才重新张开。周砺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腥味。他左手按住地面,掌下全是上一只兽抓出的粗糙沟痕。
直刀险些碰地。周砺五指收紧,右掌纱布里的裂口再次挤开,血很快浸进刀柄。
壁爪蜥已经松爪落地。
四肢砸上渠底的一刻,它没有退回墙面,扁平头颈直接压向单膝跪地的周砺。两只前爪一左一右落下,想把他连人带刀按在中间。
周砺没有滚开。
他认准的就是这只。
左膝仍在地上,右脚已经向兽身内侧跨进。外侧长尾尚未收回,贴着身体的尾根只转了很短一段。周砺的脚掌压进尾根与后腿之间,直刀翻转,刀背向上。
第一只前爪拍下来。
刀背架住爪腕。
金属与弯爪撞在一起,周砺整条右臂向下弯了半寸。壁爪蜥继续加力,爪尖一点点越过刀背。他左掌撑着地,膝盖和右脚同时向前挪,反而把身体送进了前爪下方。
弯爪越过刀锋,从周砺右肩外侧抓下。右掌被压得继续渗血,他将刀柄顶在肩前,没有和整条前肢硬推,身体顺着爪压向内转了半圈。
另一只前爪从侧面扫来。
周砺右脚踩着尾根内侧,左膝向前挪出半尺。兽身要转向他,后腿便先撞上他的脚尖。壁爪蜥肩背一偏,第二只前爪只擦过胸前护具。
护具表面被划开一道新口,最末一根爪尖勾住破布。壁爪蜥向回拉爪,周砺顺着那股力站起半身,贴得离兽颈更近。
它张口咬下。
细齿从周砺眼前压来,口腔里的腥气扑到脸上。周砺没有向后仰,反而贴着它下颌向外错开半身。
兽口在他左肩旁合拢。
直刀已经从右肩前抽出。
周砺手腕向外一转,刀刃贴住壁爪蜥下颌后方,从颈侧横着切了进去。
鳞片先被掀开,紧接着是皮肉。
刀刃碰到颈骨,震动沿刀柄撞进裂开的右掌。周砺没有把刀抽回来。他左手也压上刀柄,刀尖贴着骨缝继续向里送。
壁爪蜥猛地抬头,咬空的嘴里发出一声尖锐嘶叫。它的前爪重新抓向周砺肩口,周砺右脚仍卡在它转身的落点里,身体跟着兽头站起。
壁爪蜥忽然向墙面撞去。
周砺与它之间只隔着半条前臂,来不及完全闪开。他用左肩顶住兽颈后方,鞋底随兽身一起在积砂上拖动。后肩敷料被拉得发痛,刀锋仍卡在颈侧,没有被墙面甩出去。
刀锋没有离开颈侧。
他向前再走一步,右手将直刀沿颈根压到底。温热兽血从刀口冲出,浇过护手和腕带。壁爪蜥的头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前爪重重砸在周砺脚边。
长尾从身后卷来。
周砺拔刀侧身,尾端擦过他小腿。壁爪蜥失去支撑,腹部伏在渠底,断开的颈侧仍不断涌血。
它向前爬了一步。
第二步只拖动了半边身体。爪尖在混凝土上扣紧又松开,扁平头颈最后一次抬起,随即砸回地面。
周砺的刀尖始终对着它。
最后一口气从齿间漏尽。
【等级提升:5】
字迹刚亮,高处的刮擦声已经折回。
另一只完整壁爪蜥沿左壁疾爬而下。它体型与地上这只几乎相同,四爪交替压过刚才留下的白沟,很快回到那道齐肩高的旧水痕。
周砺右肋仍在抽疼。
掌心的血也没有停。
他踏过死兽颈侧,左脚刚离开原处,高处那只的尾根已经压到旧水痕上。
四只钩爪收紧。
尾尖离墙。
墙上的旧水痕与刚才一样压在尾根下方。壁爪蜥扭身的方向也没有变,尾梢先从高处划过,尾身中段随后走进周砺右肋前方。
同一段粗尾从侧面横扫过来,仍撞在周砺右肋的护具上。
沉重撞击沿肋侧推过全身。右肋旧伤像被钝器重新碾了一遍,周砺上半身向左偏开,鞋底也在积砂里滑动。
尾身擦过护具的声音与刚才几乎重在一起。
右脚顺着撞击让开,左脚仍对着墙上兽头,腰背在滑动中已经把直刀带回中线。
只有一步。
右脚向外横滑一步便重新踩实。左膝始终离着地面,直刀已从死兽颈侧转回胸前,刀尖先一步迎住壁爪蜥跟下来的兽头。
它的尾巴已经走完,前半身正沿四爪的支点转回。扁平兽头刚越过肩线,刀尖已经停在眼前。壁爪蜥强行收颈,前爪却还压在原来的墙缝里。
它前爪刚从墙面拔出,扁平头颈便向后急收。周砺没有追头,刀锋顺着已经送出的前肢斜划过去。
一条血口从爪腕外侧裂开。
刀锋掀开一片鳞肉,停在骨头外侧。兽血顺着弯爪滴到旧水痕上,又被它向上攀爬的动作拖成一条断线。
壁爪蜥嘶叫着重新扣墙。带血前爪第一次没有抓稳,爪尖向下滑出半尺,另一只前爪立即压进更高处,把身体拖离刀口。
周砺刀尖没有散。
他抬头时,那只兽已经沿墙面爬高。
第二次,它慢了。
周砺右肋仍疼得每次呼吸都发紧,刚才落地的左膝也磨破了一层皮。他没有低头查看,只把刀尖沿着那道新血线向东移。
右壁传来一声刀刃切骨的脆响。
周砺转身时,右壁战况正落入余光。秦昭那边的壁爪蜥从墙上坠下,一只带血前爪仍扣在高处,断开的腕部在半空甩出一线血。
秦昭向侧面让过砸下的兽身。长尾贴地扫出,她退开一步,又从失爪侧压近,刀尖在兽口转过去以前送到耳后。
周砺左壁上方,那只爪腕带血的壁爪蜥却没有再扑。
它沿陡壁向东疾爬,受伤前爪每落一次,都会在白沟旁留下一点新血。周砺踩过脚边死兽向前追,刀锋上的血一路落在渠底。
它爬出四步,带血前爪忽然滑开,腹部向下一沉。尾尖随即碰上墙面,又把兽身撑回高处。周砺两次贴近它下方,刀锋刚向上抬,长尾便将身体送出他的刀长。
身后传来兽爪连续刮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刀身挤入骨缝的闷响。又过两步,右壁彻底安静下来。
壁爪蜥始终贴着高处。周砺在下面连续追出十余步,它便借尾尖撑过一处断裂水槽,身体从他头顶横移到更前方。
直刀够不到那个高度。
周砺没有把刀掷出去。他继续沿血点向东跑。
右掌已经握得发麻。他把刀柄在掌中转正,仍让旧腕带留在手腕上,没有停步处理纱布。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昭从右壁那具尸体旁起身,提刀沿另一侧渠底追了上来。
返程闸和接驳车很快被甩到身后。
排洪渠向东收窄,两侧陡壁间多出一条只够检修车通行的水泥带。前方墙面嵌着一扇宽格栅,其中两根粗铁条已经向外掰弯,露出的空隙刚好够成体壁爪蜥穿过。
格栅周围的旧锈还在,向外弯开的铁条内侧却露着新鲜断口。墙面上另有数十道同向爪沟,远比眼前这只留下的更多。
带伤兽先落到格栅上方。
它用完好前爪扣住弯开的铁条,长尾从外侧一甩,身体收窄着钻进缺口。受伤爪腕擦过铁边,留下了一大片鲜血。
周砺赶到时,最后一截尾巴刚从格栅后面消失。
铁条仍在晃。
他踩上格栅下方的水泥台,抬刀抵住弯口。空隙外接着一条继续向东延伸的窄维护带,墙面上的新鲜爪沟密得几乎连在一起。
更深处看不见兽身,只有一截截长影从维护带两侧的高墙上掠过。它们没有向返程闸回头,爪沟与落下的水泥屑全在往东移动。
秦昭停在另一侧。
三具尸体留在返程闸方向。
格栅后先响起带伤兽急促的抓挠。更远处随即传来一片同向移动的爪声,沿着两侧墙面和头顶不断向城市方向远去。
其中最沉的那一道,从始至终都没有停下。
周砺将抵在弯口的刀收回右腰。
格栅后那阵急促的抓挠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