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卡住门槛,左脚不敢再往前。
主绳从她手里往外滑,绳面上的毛刺剐过她的虎口。她没有松开,先把左刀插进门槛旁的浅缝,再用刀柄撑住自己的身体。
周砺拖着右腿跟上来。
第三层又响了一声。
旧梁上方落下一声闷响,像一块被水泡松的石头突然断了根。
周砺抬头。
别拉。
门外的寇昶立刻收了绳。
绳身松下来的那一刻,秦昭往前跨了半步。她的右肩被布带和衣料扯住,身体向右歪去,左刀在石缝里转了一圈,刀尖擦过门槛。
周砺伸手抓住她后背的衣料。
秦昭回头。
抓绳。
你要倒。
倒了也先抓绳。
她把左手往外送,重新握住主绳。
周砺松开衣料,右手按住门内的旧梁。他的手掌刚贴上去,梁面便向下沉了一点,黑泥从裂缝里挤出,沾在他的指缝间。
梁下面空了。
能撑多久?寇昶在外面问。
别问。
周砺用肩背顶住旧梁,把右膝从断轨边拖过来。升级后的力气还在,身体却没有因此变得完整,右膝每落一下都像被石头往里捣。
秦昭先过门槛。
她没有让周砺扶,左脚沿着第二锚点的斜板找下去,脚底碰到一块松石后立刻收回。松石顺着斜板滚向下方,撞在第三锚点的铁环上。
铁环又响了一声。
寇昶在外面骂了一句,主绳随即绷紧。
别绷!
周砺把声音压住。
只收一掌。
寇昶没有再拉。
秦昭借着那点回力往第二锚点下走。她的右肩擦不到墙,身体只能靠左侧,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斜板中段时,头顶又落下一片灰,砸在她的左刀背上。
她没有抬头。
周砺,梁。
周砺回头。
旧梁中间已经裂开,裂纹从他掌下向两边爬,一直走到阶首尸身压住的断轨处。
阶首的重量正在把下面那一段往下拽。
周砺本可以先跟着秦昭退。
这样他能在门外重新握住主绳,旧梁塌下去也只会堵住第三层。
可秦昭的左脚还在斜板中段。梁一断,整块斜板会往下翻,她会和主绳一起滑回去。
周砺把刀插进旧梁裂口。
刀身卡住了一线缝。
他用右手按住刀背,左肩贴着梁面,将身体的重量放到左脚。
秦昭回头看他。
你先出来。
你走。
我走了,你的腿怎么办?
周砺看了一眼她脚下。
我的腿还能拖。
我问的是你还能不能抬。
秦昭把左脚往前挪了一寸。
斜板没有翻。
她继续走。
到了第二锚点,她没有立刻上去,先用左刀敲了敲锚点外沿。石面没有空响,铁环却被主绳带得向外偏。
还在吃力。
外面松一点。
再松,人会掉。寇昶喊。
听她的。
周砺把右手从刀背上移开,抓住主绳的内侧,替寇昶分走一部分拉力。
绳皮勒进他的掌心,伤口立刻被磨开。
秦昭将左刀伸到铁环下方,刀背顶住外翻的环根。
我先把环压回去。
压不住就松。
你说得倒快。
你右肩不能再扯。
秦昭没回嘴。
她将左臂压下,刀身缓慢地把铁环推回石孔。环根在石面上磨出一串碎屑,主绳的拉力顺着刀背往她左腕上撞。
她的左虎口又裂开一点。
铁环回到孔中。
现在。
周砺把绳往外送了一掌。
秦昭借着这点松量登上第二锚点。
她右脚落稳以后,才把左刀从环下抽出来。
到你了。
周砺没有动。
他还按着旧梁。
第三层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
刀身下的梁面突然往下一沉,刀柄被挤得向外弹。
周砺的右膝一软,肩背险些脱开。
秦昭立刻把主绳往回收。
过来。
周砺将刀拔出,身体贴着梁面向上挪。
下一瞬,旧梁从中间折断。
他没再往下看,右脚踩上斜板,左脚拖过裂口,整个人被主绳拽到第二锚点边缘。
秦昭用左手抓住他的前臂。
周砺的身体撞到她身上,她的右肩被带得往后仰,脸色一下白了。
她没有松手。
周砺撑住斜板,先把自己的重量转到左脚。
你自己站。
我站得住。
那就站给我看。
他把右脚往上抬。
膝盖没有马上听话,腿在半空抖了一下。周砺咬住牙,腰背向前送,终于让脚掌落到第二锚点上。
秦昭这才松手。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虎口的血滴到斜板上。
两人没有立刻继续。
门外的邵允把灯往下压。
阶首呢?
留在里面。
死了?
邵允没有追问怎么死的。他看了一眼秦昭的右肩,又看向周砺的膝盖。
先上来。
秦昭撑着左刀站起。
周砺将主绳重新交给寇昶,自己留住绳尾。
慢一点。
寇昶点头,把绳子一段一段收。
他们沿第二道门往上退。
秦昭走在前面,左脚每落一次,都会先把刀尖点到石面。右肩不能碰墙,她只能把身体靠向左边,腰侧很快被门缝的石棱刮出一道血口。
周砺在她后面拖着绳。
右膝在斜板上失了两次力,他都没有让主绳猛地绷起来。那股从等级里回来的力量让他能把自己拉住,疼痛却仍然按着原来的位置留着。
到了第一处承槽,秦昭停下。
主绳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下方。
第三层的灰尘已经漫过第二锚点,断梁和断轨接连落下,发出一阵沉闷的滚响。阶首的尸身没有再露出来,只剩一条黑泥线从碎石之间往下淌。
路没了。
周砺说。
你还记得那条线?
记得。
那就够了。
秦昭转过身。
周砺看了她一眼。
她的右肩已经没有可以固定的布带,血从腋下往下流,左刀仍握在手里。
你不拿路线板?
在你手里。
周砺低头。
路线木板不在腋下。
他想起自己撞进阶首胸前时,木板应该掉在了第三层的断轨边。
秦昭看出他的停顿。
别回去。
上面还有一份。
你写过的。
黑泥线的折点在板上。
秦昭把左刀往主绳旁边一横。
我看过。
你没看全。
我记得三片铁屑、旧轨和侧槽。
她盯着周砺。
你想回去拿,是因为那块板在里面,眼下用不上。
周砺没有说话。
下方又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锚点的石面跟着抖了一下。
主绳突然往下沉。
秦昭的左手被绳结带得向前一拽,左脚在承槽边缘滑开。她没有松绳,身体却被拉得往下倾。
周砺把刀插进身旁的石缝,伸手抓住绳身。
绳上的力比刚才重了一截。
第三层有东西压住了绳。
压住绳的已经是落下的整块旧石台。阶首的尸身被碎梁盖在更下面,绳皮正从石台边缘磨断。
寇昶在外面喊:松一点!
先别松!
周砺把绳往上提。
他的右膝还没有恢复,身体被绳力拽得向下沉,刀柄在石缝里弯出一线。左肩的旧伤开始发麻,麻意顺着肩胛往背后走。
秦昭看见绳皮裂口越来越长,左刀从鞘里抽出。
我把这截割掉。
割了你没有回线。
现在回线在石头下面。
她将刀刃贴到主绳外侧,没有立刻下刀。
绳结正在周砺手里绷紧。
再割半寸,周砺会失去借力的位置;不割,石台一旦再落,主绳会从中间断开。
周砺看向第二锚点外侧。
那里还挂着从侧向回收点带出来的残绳,绳头已经磨成扁片,原本只能承一人的重量。
秦昭也看到了。
把它给我。
它不承两个人。
我先走。
周砺把主绳往上抬了一点。
你走以后,我割。
秦昭没有答应。
她把残绳绕过自己的左腕,再将左刀插进承槽边的石孔。刀身承住她的身体,她才把主绳从周砺手里接过去一小段。
现在你走。
你拿不住。
拿不住也比你在这里拖着强。
周砺看着她的手。
右肩不能用,左虎口还在流血,残绳却已经被她压到掌根。
他没有争。
周砺拔出石缝里的刀,退向第一道门。
秦昭用左臂收住主绳,脚下的石面被磨出一道白痕。她没有把绳往上提,只让它贴着承槽边沿滑,避免再把下面的石台带动。
周砺到了门槛。
秦昭抬刀。
刀刃落在主绳磨损最深的地方。
第一下只切开外皮。
第二下,里面的纤维露出来。
第三下,绳子从石台边缘弹开。
主绳的重量猛地回到门内。
秦昭的左腕被扯得向前,她用刀柄卡住门槛,身体贴住石墙,才没被拖回去。
周砺抓住她腰侧的衣料,将她往门外拽。
松手。
你先过。
绳断了。
周砺回头。
那截主绳被她割断后,断口正卡在第二锚点外沿。下方没有再传回拉力,只剩石台不断下落的闷响。
秦昭用左刀把断绳拨到一边。
我说过,回线没了。
周砺看了一眼门内。
人回来了。
秦昭没有再说话。
她先把左脚收回门外。
门槛上的石灰被鞋底擦开,露出下面一圈旧血。那是前几次下井留下的,已经干成了暗色,新的血沿着秦昭的左手滴下去,把旧痕重新接上。
周砺从她身后跨出来。
他没有去捡断掉的绳头,只把刀在门边的旧铁钉上擦了一下。刀刃上沾着阶首的黑血,擦过三次,仍在刃口留下薄薄一层暗色。
邵允把灯提高。
里面封住了。
先封着。
周砺说。
秦昭靠着左侧石壁站稳,抬眼看向井口。
上面还有东西在响。
周砺听见了。
声音来自井口之外,比门内的塌陷更近,也更重。
石台下方随即传来一声闷裂。
门边的灯火跟着晃了两下。
灰尘落下。
周砺握了握刀柄。
秦昭先上。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催他。
周砺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才把主绳绕回腰侧,跟着她越过承槽。
他们穿过第一道门时,寇昶把外侧绳头交给邵允。
邵允伸手扶秦昭。
秦昭用左刀柄挡住他的手。
右边不能碰。
邵允立刻收手,改用手肘把药包顶到她左手边。
秦昭接住药包,没有打开。
先给他看腿。
周砺抬头。
你肩膀在流血。
你的膝盖会掉下去。
没那么快。
刚才在斜板上抖了三次。
秦昭把药包塞给邵允。
先压他的膝后。
邵允看向周砺。
周砺没反对。
他坐到门外的石梁上,右腿伸直。邵允把药布从膝后绕过,动作不重,周砺的手指却还是抓紧了石梁边缘。
秦昭站在旁边,用左手拆开药包里的布带。
她将布带递给寇昶。
给我绕左边。
寇昶接过布带。
你先坐。
坐了右边更抬不起来。
那就站着。
秦昭把左刀插回鞘里,用牙咬住布带的一端,左手把它绕过右肩根部。她动作很慢,绕到最后一圈时,额角已经出了汗。
周砺看着她。
我来。
你右手在流血。
左手。
你的左肩也伤了。
周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秦昭把结打好,用左手压了压。
能走。
我没问。
你刚才问了。
周砺收回手。
寇昶在井口上方重新固定主绳,邵允把灯挂到门边。门内的震动越来越沉,灰尘顺着门缝一层层落下。
他们都听见了。
第三层正在往下塌。
秦昭把左刀重新挂回腰侧,走到门边往外看。
井口上的旧护栏被主绳带得向里歪,寇昶正用肩膀顶住一根横杆。横杆下方的石台出现了一道新裂缝,裂缝一直延到外侧排水沟。
邵允抬头。
上面也要动。
周砺站起。
右膝仍在抖。
他把黑色腕带剩下的一截重新缠到腕上,打了一个单结。
秦昭看向他。
你的刀口在流血。
先看上面。
寇昶的肩膀被横杆顶得向下沉了一寸。
护栏后的石台发出第二声裂响。
周砺提刀走向井口。
他没有回头。
脚下还有尘。
秦昭在门外等他。
他把刀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