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峥来接人那天,周砺已经在院外走了一圈。
右腿没有再绑板,走得也不快。拐过墙角时,他停下来,将脚下那块绊路的碎砖踢到边上,才提着刀回院。右手掌根的新皮已经长稳,刀柄贴在掌心,留下的只有一条稍硬的红痕。
邵允在门边等他。
问过了?
昨日问过,今天也问过。能走,不能硬撞。
伤后第十八天,医者又检查了右膝,准他正常走一段路,累了就坐车,不许长距离奔跑,也不许拿肩背去顶重物。左肩转动仍有牵扯,周砺试过,刀从右侧挥出去可以,双手过顶却不顺。
他把这些告诉罗峥,没等对方再问。
罗峥看着他的腿,点了头。
外路接。真要往里走,先说。
寇昶也站了起来,长枪拿在左手。右肩的肿已经消下去,能动一点,枪却还不能像从前那样双手平端。他原本想跟车,听到路上未必只有一两个人,终于把枪靠回去。
我留这儿。接回来的人总得有人搬。
秦昭坐在窗边,右臂暂时离了布带,手背平放在腿上。周砺经过她面前,她伸左手拦了一下,指向他衣侧挂着的刀鞘。
刀系稳。别跑出去才找。
他低头,将绳结收紧。
你今天能抬多少?
秦昭看了一眼右肩。
还不能用刀。
她答得不情愿,却没有把手举起来证明。周砺也没劝她留在床上,只指了指院里的空处,说人到了先往这里送。
我接。她说。
车出了巷口,周砺回头,秦昭已经站到门边,朝邵允交代带回人的地方。她的右肩暂时不能上阵,留在这里也有自己要办的事。
这次车上没有躺着伤员。
罗峥和另一个赶车的人坐前面,邵允随车,周砺靠在后沿。路过孟嫂那辆旧车时,他看见车板上的豆荚布包晒在太阳下,孩子前日已经能吃下一整碗饭,孟嫂没再天天问回家,却仍把车留着。
周砺摸了摸内袋里的纸。
这条路如果永远打不开,车修得再好也回不去。
出了有人居住的这一段,路上渐渐空下来。沿途还能看见撤离时遗下的东西,一只鞋,一扇变形的车门,挂在路边断枝上的衣袖。罗峥没有逐样解释,只到岔路前才叫赶车的人放慢。
约在前面,废车旁。
周砺从车后望去,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身凹下去的货车,前轮陷在沟里,车厢的门半开。再远些便是石桥口东侧的低屋,屋顶还在,却没有炊烟。
这里已听不见诊治处那些叫孩子、借凳子和倒水的声音。
车停下,罗峥先走过去,周砺跟着下车。右脚落到地面时,他停了片刻,才顺着路走。膝后只剩轻微的紧,踏出去的力没有漏掉。
邵允拉住车侧,没往前追。
两个人走到废车旁,罗峥喊了一声。
没人应。
翻了的筐还在那里,旁边添了一张染血的纸。纸上没有字,只夹在石下。罗峥弯腰想看,周砺先朝屋侧望了一眼。
一只手从车厢门后伸出来,碰了碰铁皮。
罗峥转过去。
门后坐着个瘦高男人,头发乱,嘴唇干裂,左小臂用木片粗粗夹着。他看见他们,先伸手往后挡,像怕他们直接拉门。
里面还有一个。腿动不了。
车厢里放着几桶水和拆开的饼袋,靠内躺着个年纪相近的女人,膝下垫着折起的衣服。周砺没有伸手去掀,让罗峥先问哪里能碰。
瘦高男人扶着门边站起,膝盖抖得很厉害。
我们上回没赶到。她走不了,我回来扶,绕到这车里。听见有东西,白天也没敢往外喊。
罗峥看着他的左臂,问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了,就我们。
周砺叫邵允把车推近些。邵允先望了一眼罗峥,罗峥抬手让他过来,随后两人进车厢,将女人连着身下的衣服托起。
她醒着,疼得用手抵住车门,迟迟不肯松开。瘦高男人在外面叫她,说这回真有人来,她才放开手。
周砺留在车门边,没有去抬重的一侧。他的左肩承担不了那一下,留在这里看着外路,比强挤进去有用。
女人被放上车,瘦高男人也要跟着走。脚刚落地,远处一扇低门忽然被撞开了。
木门翻到路上。
灰褐色的背甲从门里挤出,铆状骨片擦着门框,带下一大片木屑。那东西头低着,沿墙短冲,背部一蹭便将残余的门框顶歪。
周砺见过这种背甲。
铆背兽。
瘦高男人一下蹲了回去,手扶着货车门,低声说它还在。他的妻子已经上了车,他却像回到了车厢里,脚贴着地,没法往前迈。
罗峥要下来接人,周砺抬手让他留在车旁。
人交给你。我把它带开。
他先往路中走了一步。
铆背兽本来沿墙冲,见到他,前肢一折,背甲擦着路边偏转,头颅朝这边撞来。它的速度很快,瘦高男人抓住车门缩起肩,周砺却只将刀从鞘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退回货车旁。
那段路够宽,脚下也干,他让开撞来的头,右脚随身体转过,刀从侧面落下,劈在颈根与肩甲之间。
骨片崩开,刃口一直切到颈下。
铆背兽的前肢还在向前冲,头颅却被这一下带得偏了,整个身躯斜撞到路面。周砺跟上半步,刀锋压着已经切开的颈口向下一带,将它最后那点撑地的力也截断。
尸身翻了半圈,停在离车几步外的空地上。
周砺收刀,右膝仍稳稳立着。
那头曾逼得人不敢出车厢的东西倒在路中,嘴里最后一口气混着血沫吐出来,便不动了。周砺站在旁边,刀握在自己手里。罗峥已经将瘦高男人拉起,那人仍攥着门边,妻子在车上又叫了他一声。
他看见它彻底停下,视野里的进度才向前推了一段。
等级:46。
经验:75%。
这次增加了四十个百分点,没有越过那条线。
周砺将目光从那两行字移开,重新看向货车。瘦高男人仍抓着门,眼睛从地上的尸身移到刀上,迟迟没松手。
可以走了。周砺说。
男人像是这时才听见,伸出右手。罗峥接住,把人带离车门。走过周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想往旁边绕,又被妻子从车上叫住。
过来。
他这才爬上车,挨着妻子坐好。
赶车的人握住车把,却没立刻动,望着铆背兽倒下的那一片地。车原本准备沿旁边的土绕,现在正路空出来,倒省了把受伤女人再颠进沟里的风险。
周砺将尸身的一条前肢拖向路边。
他没有抬整头,左肩也没有用力,刀换到左手垂着,右手只拖出车轮能过的一段宽度。尸身划过地面,留下一道血痕,后面的车慢慢从旁边驶过。
罗峥没去碰尸体,先带车到了前方平地,回头等周砺。
还行。肩不能抬重的。
那上来。
周砺没争,坐回车后沿,将刀刃上的血抹净,放在腿侧。他右手的红痕没有裂,膝后走动过后有些热,坐下来便渐渐缓了。
瘦高男人盯着他的手,忽然问他是不是能把桥也打通。
周砺抬头。
男人急忙摆手。
我不是让你现在去。我家还在那边,她的药也在家里。我只是问,那些东西还能不能赶走。
罗峥看了周砺一眼,没有替他答。
得先看还有什么。周砺说,这头能杀,不等于桥那边都一样。
你至少能杀。
男人说完便低下头,右手搭在妻子膝边,离伤处留着距离。那女人靠在车板上,望着周砺,脸上没有笑,眼睛却不再一直盯路后的低门。
周砺看向石桥口。
隔着低屋只能看见桥上半截杆子,路没塌得全无踪影。他记着秦昭画的空处,没跳下车往里去。
先把人送回。他说。
车往外行,罗峥一直看着他,到了转弯才把目光移回前面。周砺拢了拢衣襟,把折好的那张纸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眼诊治处的名字,又收好。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仍然平稳,左肩没有因那两刀重新麻下去。身后的路上,血迹越来越远,车轮沿着干地往前滚,女人松开紧抓的车沿,将手搁到了丈夫那只没受伤的手上。
许安在院门外接到车,见到瘦高男人,先愣住,随后朝里面喊人。寇昶和秦昭都出来了,一个左手撑着车板,一个将旁边的孩子领开,给抬人的地方让出路。
瘦高男人从车上下来,看见妻子被稳稳抬进去,手才从车边松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向周砺弯下腰。
周砺伸手扶住。
进去陪她。
男人的肩膀抖了几下,直起身,跟着进了门。
秦昭看着周砺垂在左侧的刀,又看向他的右手。药布已经换成薄的一圈,掌根露出的红痕还在,没有新血。
动刀了?
一头铆背兽。拦着车。
人呢?
周砺指了指门内。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下车。周砺坐到院中,自己试着将右腿伸直,再收回一段。伤处有紧,没失力,他便把脚放好,不继续试。
秦昭仍站在桌边,没有跟着往里挤。她的左刀就在手边,刀鞘上沾了刚才替人挪车时蹭的尘,她用袖口擦掉,重新挂好。
周砺看着她的右肩,话没出口,她先道:别又让我等。
我还没说。
你看一眼,我就知道。
周砺只好收回目光。秦昭将右腕放到腰前,试着让右肩离开吊带的牵引,站了片刻,又把胳膊放稳。
现在不能去,我自己清楚。可你别每次回来,都只跟我说人接到了。前面到底怎样,要往哪边走,也得跟我说。
周砺往旁边挪出一点,让她能看见罗峥。
今天没过桥。东边空屋多,废车里藏着这两个人。桥头还有什么,没看清。
秦昭听完,问废车附近还有没有声音。他说只有那头铆背兽,别的没见,也不能算没有。她便让罗峥晚上把去过的地方再说一遍,自己回屋取出那张纸。
周砺看着她把折角铺开,没再替她找个坐着就能做的轻活。
邵允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半块干饼,说是刚接来的男人给的。男人吃了一半,另半边没碰,听见他们是赶路来的,执意让他拿出来。
周砺接过,掰了一块给邵允,自己咬住余下的。饼很硬,咬下去掉了不少碎屑,他用手接着,免得落到腿上。
别吃了,里面有软的。邵允说。
这块也行。
他吃完才站起来,膝后仍紧,走到桌边却不必再扶着谁。秦昭拿来一支短笔,递到他右手,指尖碰过掌根愈合的红痕,没躲开。他握笔,笔杆稳稳夹在指间,先在纸边写了今日的日期。
秦昭把纸转过来,看清日期,忽然笑了一下。
你写字倒比画路好认。
周砺看着那行字,也笑了。他把笔放下,留着桥头那片空处,等罗峥过来一起说。
孟嫂听见外面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先问石桥口的人是不是回来了。她看过那对夫妇,才走到周砺面前。
他们也住桥边?
我没问家里。先带回来了。
孟嫂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她想问路,低头看见他的腿,又把话压住。周砺将纸从内袋取出,展平,告诉她自己记着地方,没有忘。
桥口还不能走。今天只到东侧外路。
我听见了。
她的目光仍停在纸上。周砺把纸折好,这次没有再塞进衣内,而是放到了屋里的桌边。
傍晚,罗峥带来新消息。
北线接上联络的人传回话,灾王已越过第二道坡以南的废镇,临沅方向还在撤人。影像送达以后,有人核过胸前横痕与缺甲,是同一个目标。石桥口散兽挡住的路,正是原先送人往外走的支路之一。
罗峥没再打开视频,先问今日这条外路能不能继续接车。
周砺看了看院里新抬进来的两人。
能。那头留在路边,别让人去捡甲。再去时得带着能应付后面东西的人。
我找两个人。罗峥说,车遇上事,得有人看着伤员。你动手的时候,我们不能只站着看。
周砺答得很快,随即指了指车后的空板,让邵允记着下回多带两块褥子。罗峥说他去找,邵允便留下车把,跟他一同去后院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他抬头,秦昭又在桌边铺开那张画路的旧纸。
通往旧井的角仍折在背面,石桥口东侧添上了今日能到的位置。周砺走过去,用指尖按住那个位置,又顺着罗峥描述的方向,停在桥头外侧。
秦昭没有替他把线接到底。
你想去这里。
先把这里看清,能拿回来的就拿回来。人不能一直坐在车里等。
伤呢?
会再看。现在这条腿能走了,别的没好,我自己清楚。
秦昭看着他,左手将压在纸边的空碗挪开,给他留出落笔的地方。
周砺没再画一道拦人不许过的短线。
他在桥头旁写下了回程要经过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