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的时候,横街两头已经能互相看见。
有人在临街屋内生火,热气从没了玻璃的窗里往外冒。周砺坐在门边,右腿伸在矮凳上,听着屋内锅勺相碰,困意才一点点上来。
他刚闭眼,秦昭的声音便在旁边响起。
往里面坐。你脚在路中间。
周砺睁眼,把腿收进门内。秦昭将一只碗放到他手边,自己坐到对面,左刀搁在能随手拿到的地方,右手慢慢端起了另一只碗。
碗不重,她端稳以后便没再放下。
周砺吃了一口,才发觉自己很饿。饭比在诊治处吃的硬,混着一点焦味,他吃得快,吃到一半抬头,秦昭正皱着脸咽下同样的一口。
夹生。她说。
下面这层好点。
她把饭翻了翻,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接着吃。
外面有人走过,见两人都在,原本急匆匆的脚步放慢。那人想问什么,站了片刻,又被郑越从旁边叫走,说前头的事等他们吃完再讲。
周砺看向郑越。
他站在灯下,枪背在肩上,正帮人把靠墙的长凳往外抬。守街的人坐到凳上,枪口朝两侧,路中间留着能走人的地方。
秦昭吃完,先将碗放下,伸左手去拿刀。
周砺问她东楼还有没有人。
能走的都出来了。剩两间锁着,江岚叫认识住户的去找家里人,先别硬撞。
她说完,将刀提到膝上。刀柄被血和汗浸得有些滑,她用衣侧干净处擦了擦,手在柄上攥紧,忽然道:今天从楼门那边下来,我还以为自己追不上你们。
你那头杀得挺快。
是小的。
周砺看着她。
秦昭把刀放回身侧,没有接着说。楼外那条街刚才还能听见孩子叫,现在声音已经远了,接人的车把人送往了东边,留在这里的大多带着武器。
她朝南侧看了看,站起来。
我去替郑越一会儿。他也没吃。
周砺点头,等她走到灯下,自己才端起剩下的饭,将最后几口吃干净。
常原在门外敲了两下墙,走进来问他能不能把外面守着的那个年轻人换回来歇一阵。周砺说自己这边不用一直站人,常原便朝外招手,让那人进屋,自己提着枪去了门侧。
他走到一半,又转回来。
我娘到桥那边了。他说。
周砺点头,问人还好吗。常原嗯了一声,说那边人接到她,借电话让人带了句话,叫自己别想着她,她能吃能睡。
他讲得很快,嘴角却动了两下,最后低头看着枪带,手指在带子边缘抻了又抻。
刚才她走的时候,你看见了。常原说,我本来真想跟车走。
我看见你回来了。
常原抬起头,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这几年也就这样,能爬楼,能开枪,跟那些东西在街里正面碰几下就拿不住。以前总想再往上走,现在有时候又觉得,把楼里这些人带出去也就够了。
周砺将碗放在膝旁,听他说完。
你呢?常原问,你真要去南边?
要去。
不怕?
周砺看了眼门外,秦昭正让换回来的人先吃饭,自己背对灯光站在街边。
常原看着他,等着后面的话。周砺却没有再说,低头将刀柄上那截已经松开的绳结收紧,手指收住,刀留在自己膝旁。
常原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走到外面,替那个还舍不得进屋的年轻人挡了挡,叫他歇着,今晚这里人够。
周砺看向街外。
这些人看见他杀了兽,开始敢从楼里下来,敢把脚步往前多送一段。常原原本要跟车走,最终留住了,郑越从守车的人走到了横街,他们各自拿住了一处地方。
南面更远的那一处,他仍想自己去。
江岚在这时来了。
她手里也拿着饭,没坐到桌前,靠着门边吃了两口,便问他今晚还走不走。
今晚先歇。周砺说。
明天呢?
接着往南。
江岚的手停了一下。
这边还有好几栋楼,后面的人想留你。
周砺抬头看她。门外正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傍晚才从东侧楼里出来的,没拿武器,手放在衣袋里,肩膀一直绷着。
他见江岚问了,便走近几步。
你留这一段吧。我们都看见了,只有你能追上那几头。换个人来,它们再回来怎么办?
郑越他们也在。周砺说。
男人往外望了一眼,像是怕这句话让郑越听见,声音压下去。
我没说他们不好。可我看了,你那把刀下去,别人要打几枪还未必留得住。
另一个男人一直没开口,这时也点头。他家就在横街后面,下午楼里的人下来了,却还没敢搬回去,知道周砺坐在这里,才领着家人走到街口。
周砺放下碗。
他能听明白他们为什么来。前面的路空了,屋里的人愿意迈出来,可自己明早一走,今夜才松开的那口气又得重新绷住。
男人看他不说话,往前凑了一点。
就多留几天。你住哪家都行,我那边空得出屋子。
周砺没有应下。
我来临沅,要往里面去。南边还有兽,人也还在。
那边有守线的人。
这里刚才也有。
男人怔住,身子往后退了点。江岚低头吃完那口饭,把碗搁到旁边,先让他别挡门,自己走到了周砺面前。
南面那一头,跟今天杀的不同。
我看过影像。
现在到得更近了。
她的声音很低,周砺仍听得清楚。他站起,将刀挂回腰侧,出门看向南方。
横街另一端有人巡着,影子落在灯下,拉得很长。更远处的天灰黑一片,偶尔有光在屋脊后闪,随后才传来那种压着地面滚过来的闷声。
江岚跟出来。
我想让你先留住东街。她说,你在,后面的人能歇,进来接人的车也敢走。我回南边,至少知道退到这里有人接着。
周砺向她转过脸。
你想让我在你后面。
江岚没否认。
我看见你能做什么了,才想把这一段交给你。
周砺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腰侧的刀。他从井里出来,到临沅东街,一直在往前,眼前这些人想让他停下,理由都说得过去。
可他望见南面那片天,心里还是想去。
东街得留人。他说,我也还要往前。你要是担心我拿不住那边,我跟守线的人一起走。
他们未必能把你带回来。
我自己走进去。
江岚望着他,没马上说话。门边那个男人听见了,叫他别赌气,说家里人都在后头,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周砺看了他一眼。
我也想活着回来。
这句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一直压着刀柄,拇指在护手边缘来回磨。他将手松开,朝南又看了一眼,掌根愈合的那条红痕仍有些紧。
他没有把手给别人看。
江岚最后让两个男人回去,说今夜人手会留足,先把走通的地方用起来。两人不太肯,站到秦昭也走过来,才低头往各自家里走。
秦昭刚才在灯外,能听见大半。
她没问周砺一定要去的理由,先朝江岚说自己也想去看南边。江岚的目光落到她右肩,秦昭便将左刀提起一点。
我不用右手重刀。白天楼里怎么走,我有数。
江岚让她先别把话说满,南面不是楼梯口,那里退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能关上的门。秦昭听着,手里的刀慢慢落回身侧,却没说不去。
周砺看向她,她也望了过来。
先看清。她说。
江岚揉了揉额角,将碗端回屋里,出来时告诉他们天亮有一队人去南边换伤员。她会跟过去,周砺要看,就一道,到了地方听见开火先看清人在哪儿。
周砺应下。
夜里他靠着墙睡了一阵。
醒来时,街上换了守的人,郑越正站在门外,见他睁眼,先指了一下腿边,说差点踩到他的刀。周砺把刀收近,问几点。
快亮了。
他坐起,膝后那阵热已经退了,左肩睡着压了一会儿,有点僵。他活动右手,握住刀柄,等郑越转身去换人,自己才站起来。
秦昭从另一间屋出来,眼下有倦色,右臂自然垂着,手指没有握住任何东西。她跟他并肩往南走,郑越在后面叫住邵允,让他先留下接东边过来的队伍。
邵允看周砺,周砺点了头。
他们跟着江岚上了车,车走得慢,绕过昨晚仍在响枪的一段楼。天光从屋顶照下来,路边有人刚坐起,看到这队人经过,伸手朝他们指了指南面,又很快放下。
周砺没有去数还有几条街。
车到一座半塌的矮楼前停住,江岚让他们下车,带着人从外侧上楼。楼梯只到三层,再往上露着钢筋,风从塌口里灌下来。
三层有人守着。
一个穿旧护具的武者坐在窗边,腿上压着长刀,看见江岚,先问她东边还有没有多余的人。江岚指了指身后,说带来的两个,今日先看看。
男人看到周砺的刀,坐直了点。
江岚叫了一声柳镇将,问他夜里有没有歇。男人摇头,说南侧那几声炮刚停,窗口不能空。他说着站起,膝上的刀先向旁边放稳,才将压了一夜的腿伸开。
周砺望了望他。
男人脸上很干净,只有领口一层灰,右侧护具上却凹进去一大块。江岚伸手碰到凹处,他将她的手拨开,说里面没事,甲片挡住了。
昨天那一下?她问。
没接正面,让过了半边。
他说得短,指腹在护具边上压了一下,立刻收回。周砺看见那片甲已经从侧边裂开,裂纹一直伸到肩下,硬壳往里折,若不是穿在身上,很难想象这是怎样撞出来的。
柳镇将注意到他的目光,便把护具从肩侧解松一点,露出里面垫着的厚布。
硬的能挡一回,再一回就难说了。
周砺点头,没有伸手去摸,只将自己腰侧的刀向后挪开,免得上前时碰到对方。
江岚将窗边挡视线的一块碎砖移开,让他站近些。
东街开了?
开了一段。
江岚把昨日街里的事讲了几句。男人听完,将长刀提到身侧,移开窗边的一张短凳,自己站到另一侧,给周砺留出能望见宽路的位置。
你自己看。
周砺走到窗边。
南面一条宽路斜穿过低矮的旧屋,路尽头本有一排高柱,如今只剩两根立着。更远处的地面上,灰尘正在缓慢移来,尘后有个巨大的深色轮廓。
江岚将望远镜递给他。
周砺举到眼前。
那头巨兽踏过路边一片废车,前肢落下,半辆车身向里折。它肩背的凸骨比影像里看得更清楚,胸前横向旧痕仍在,另一侧原本缺甲的地方却已经覆上了一片较浅的硬层。
它的头颅没有朝这边抬。
旁边一幢矮屋挡着路,它侧过身体,肩背撞上去,整面墙向内倒下,屋顶沿着裂处断开,灰从它胸前翻过去。
周砺的手指在镜筒上收紧。
窗边的男人低声说,昨天它还在更北边一段,这一夜绕过了低地,今早才走到城南这边。城里的散兽退来退去,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眼前这一头却一直认得出。
灾王。男人说。
周砺没放下望远镜。
它越过倒下的屋顶,头颅低垂,像在嗅着路面。几声炮响从另一侧传来,地上腾起土石,它向旁转了半身,一片胸甲崩碎,身躯顿住,随即从尘里退了两步。
它没有倒。
周砺看见它抬起头,短暂地望向炮声来的方向,接着换了路,绕到一幢更高的楼后。深色轮廓被楼身遮去一半,风将灰推开,只剩一条粗大的前肢还露在外侧。
他终于将望远镜放下。
楼下有人来换窗边那支枪。柳镇将低头朝下面交代了几句,来人看见他解松的护具,嘴里的话停住,随后将枪架稳,自己蹲到窗后。
周砺在窗边侧过身,还能看见那头巨兽从楼后的另一侧露出头。
它确实在换路。
影像里被炮打缺的甲已经长回一层,眼下新碎开的那块又露出血。周砺望着那片暗红,手指从刀鞘滑到护手上,掌根贴住熟悉的位置,胸口的呼吸却比刚才重了一点。
昨夜回答常原的那声怕,并没有被这一眼压下去。
他仍然怕,看见柳镇将护具上的凹痕,膝后的旧痛也像被带回了一次。可楼下已经有人提刀往南,脚步不急,走到街上就散开,给炮车和抬人经过的位置让路。
周砺把手从护手上放下,向窗内退开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秦昭从他手中接过望远镜,站到他刚才的位置,也看了一会儿。她嘴唇抿着,右手在衣侧握住,又慢慢松开,左臂将镜筒托稳。
江岚低声叫周砺。
他回头,窗边那位武者已经提起刀,朝楼下走。楼下有人在喊,说正面换位,让能走的人跟上。
周砺将秦昭递回来的望远镜交给江岚。
我去南边那段。
江岚望着他。周砺已拔出一截刀,借窗边的光看过刃口,推回去,跟在持刀武者后面下楼。
秦昭走到楼梯口,左刀贴紧身侧。
楼外的炮声又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