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稳稳地往前开,轮子碾过路面,带着细微的震颤感。
刚进韩张镇地界的时候,吴老鬼还以为又是跟边界接待处一样,是新修的门面街,可车子往镇子里走了百十步,他眼神微微一动,心里头原先那点 “面子工程” 的笃定,坍塌不见了。
这里不是崭新发亮的路面。
柏油路是黑的,但看得出年月,表面被车轮碾得有些地方还有黑漆漆的轮胎印,路面上零星散落着几片暗褐色的油污渍,是长年累月漏机油浸出来的。
有个别地方有细碎的皲裂纹,顺着行车方向延伸。
还有类似于补丁一样的方方正正和其它路面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路边的路缘石缺了好几个角,有的地方裂了缝,长出半寸高的狗尾草。
街旁的铺子一间挨一间,瓷砖墙面不是齐整的,东一块西一块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青灰砖。
有的店铺门帘磨得起了毛边,边角耷拉着。
木头招牌上的漆皮晒得卷了边,颜色褪得发乌,“张记副食”“星星水果” 几个字缺笔少画,却透着常年累月的烟火气。
不是临时赶工砌出来的。
吴老鬼心里咯噔一下。
这镇子的一砖一瓦、一路一铺,都是用了几十年的模样,旧是旧了,路边没有臭水沟,街面上零散落着些果皮、果核,墙角的垃圾堆着的地方土地也浸满了油腻感。
一看就是住着人的镇子,是天天过日子的地方,不是专门搭给外人看的戏台。
路边一间挂着白漆十字的卫生院,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门口摆着两条长条凳,坐着三五个老头老太,有的拄着拐,有的揣着手,正凑在一块儿唠家常,声音不高。
旁边墙根靠着几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布兜、菜篮子,看着像是来看病顺带买菜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穿得花花绿绿。几个半大孩子背着帆布书包,三三两两追着跑,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不管,嘴里喊着 听不懂的奥特曼、喜洋洋、灰太狼在瞎跑。
搁别处乡下,这般年纪的娃早该拎着篮子割猪草、拾柴火了,能进学堂认俩字的都是富户家的孩子,哪能这么满街疯跑?
吴老鬼靠在车窗边,脸半隐在阴影里,目光慢悠悠扫过街边的墙。
墙上刷着两行醒目的大白字,笔画粗重。 “发展生产,保障供给。” 八个字,全是简体字。 “发” 字省了上头的笔画。跟边界银行里小姑娘随手写的便条、跟安检票据上印的字体,一模一样。
看得出这才是他们本来的文字,不是给外人看的繁体正字,就是他们日常用惯了的字。
吴老鬼指尖在袖筒里轻轻攥了攥。之前在边界还只当是新兴政体内部文书用简体,如今连街边墙上的标语都这么写,说明这字推行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刻进日子里了。
能把一方之地百姓写字的法子都换了,这得多大的势力,多长的年月?搁前清,改个年号都得天下闹腾半年,更别说改这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
“哎?这是韩张镇?” 前排靠窗的一个老汉忽然嘟囔了一句,扒着窗框使劲往外瞅,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的不敢置信,“不对啊,俺民国二十四年过来收棉花,这儿就一条土街,两边都是破草房,街西头还有个烂泥坑,驴车都陷进去过。咋现在都成砖瓦房了?还有这么平的路?” “你也觉着不对?” 旁边一个挎着布包的中年汉子接了话,探着脖子往外看,“俺去年秋里打这儿过,还坑坑洼洼的,镇口那座木桥都快塌了,得绕着走。这才一年工夫,咋跟换了个地方似的?”
议论声零零散散漾开,不少来过韩张镇的人都纷纷点头,说跟记忆里的镇子对不上。
可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惊叹里,有人指着自行车稀奇,有人扒着窗户看卫生院,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吴老鬼没掺和,目光继续往街尾扫。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镇子路北的一个院子。
黑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漆刷的字,也是简体 ,“韩张镇人民武装部”。
院子里正往外走人,十来个,都穿着草绿色的粗布军装,看着像是军队上的人。
吴老鬼心里一凛,下意识把身子往回缩了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顺子,下巴微不可察地往那边抬了抬,递了个眼色。
小顺子正扒着窗户看孩子跑,被他一碰,先是一愣,顺着眼神瞟过去,立刻就懂了。
他当即身子一扭,捂着肚子哼哼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叔…… 叔我憋不住了…… 要尿……” “忍着点,快到县城了。” 吴老鬼故意板着脸,低声斥了一句。 “忍不了啦叔,再忍就尿裤子上了!” 小顺子声音拔高了点,脸憋得通红,跟真的似的,“刚才喝了那碗凉水,这会子顶不住了”
他还等说完,车上立刻有三四个中年男女也跟着嚷嚷起来。 “就是啊师傅,方便一下呗,这都坐一路了。” “俺也憋不住了,人有三急嘛,停两分钟就行!”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
吴老鬼眼皮耷拉着,用余光扫了那几个人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行啊,这车上还藏着好几路货色,眼都够尖的,看见穿军装的就坐不住了。
就是行事太糙,跟毛头小子似的,我俩的戏台还没搭好,刚唱了两句,小鬼一咋呼全暴露了。
他示意顺子不要说话,只捂着肚子就好,有人会继续唱这出戏
司机握着方向盘,眉头皱了皱,回头冲众人喊:“各位老乡,规定中途不能停车,直达县城的。再忍忍,再有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那咋行啊!总不能真尿车上吧?” 刚才起哄的一个中年妇人尖着嗓子喊,“你这车上又没个茅厕,俺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真尿车上了你这车还咋开?”
几个人跟着附和,闹得更凶了。
司机被缠得没办法,又看了看路边确实宽敞,没什么行人和车,只好叹了口气,松了松油门:“行行行,就停两分钟啊,快点解决,都别往远处走!耽误了点谁都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大巴缓缓靠边,“吱” 地一声停在了路肩。
车门 “哐当” 打开,几个人急急忙忙就往下挤,小顺子也混在里头,捂着肚子往下溜。
吴老鬼没动,靠在椅背上,装作整理鞋帮子,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武装部的方向。
十来个兵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看得更清楚了。
身上的军装是草绿色的,有的没扣领口,露出里面的蓝布短褂、白衬衫;还有个瘦高个,戴着副圆框近视镜,文绉绉的,看着像个先生,可手里也端着一杆步枪。
队伍走得不算齐整,可步子也算稳当,手里的枪拎得很顺,看着是常操练的。
从门洞往里面看。里头停放着两辆军绿色的卡车,车斗蒙着篷布,风一吹掀开一角,吴老鬼眼神一缩 ,里头架着两挺轻机枪,黑森森的枪管露在外头;再往后,居然还有两门迫击炮,炮管擦得锃亮,稳稳架在车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