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个镇的武装?
吴老鬼心里咯噔一下。
搁别处,一个县的保安团能有几杆汉阳造就不错了,团一级都未必有迫击炮。
可这儿,韩张镇这么个巴掌大的镇子,武装部看着不大,最多装二百来号人,就配机枪、配迫击炮?
这要是拉出去,都能打一场小仗了。
说他们是正规军吧,穿得乱七八糟,还有戴眼镜的先生;
说不是吧,武器这么齐整,队列看着也有章法。
保安团?哪儿的保安团有这配置?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话头跟司机套套话。
就听见前排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凑到驾驶座旁边,陪着笑递烟:“师傅,借问一句,这是咱豫省的队伍?装备够精神的啊。”
那人看着像个跑买卖的商人,脸上堆着笑,语气故作随意,可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司机,等着回话。
吴老鬼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司机本来正准备推辞,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抬眼上下打量了那长衫男人一眼,又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没推辞,也没有接烟,更没接话,含糊不清地催了句:“外头的都快点啊!磨磨蹭蹭的,还走不走了?”
那长衫男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了回去,坐回了座位。
吴老鬼在后面看得清楚,司机眼神里那点狐疑,藏都藏不住。
这货也是个愣头青,哪有这么上赶着问军队的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探子?干这行的,最忌的就是追着人问敏感话,这不摆明了告诉人家你心里有鬼么。
没一会儿,下车方便的人陆续回来了。
小顺子走在最后头,拍了拍手,往吴老鬼这边走过来,吴老鬼飞快地递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下巴往前排偏了偏。
小顺子脚步一顿,立刻反应过来,拐了个弯,一屁股坐到了前排一个挎篮子的大妈旁边,还挠着头嘿嘿笑:“大娘,您这是去县城走亲戚啊?俺头一回来,也不知道县城热闹不。”
大妈笑着搭话,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唠了起来,跟寻常乡下小子没两样。
吴老鬼暗自点头。这小子还行,没白教,反应够快,知道这会儿往一块儿凑反而显眼,分开坐倒干净。
司机见人都上来了,回身点了一遍人数。 “一、二、三……” 数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了,又数了一遍,脸色沉了。
“不对啊,怎么少一个?刚才下车的都回来了?” 他提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车里没人应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脸茫然。
刚才那个长衫男人旁边的座位,空着。
司机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也没多话,伸手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个巴掌大的黑匣子,方方正正的。他用手指按了一下上面几下,把黑匣子凑到耳边,“喂喂,警察同志吗?我是县公交公司的刘晓飞,跑边界线的,车上少了个乘客,男的,四十来岁,穿灰布短衫,大概就在附近,麻烦帮忙留意下。”
吴老鬼心里一紧。 这玩意儿?能隔空说话? 他见过电台,都是大箱子,还得摇把子发电,嗡嗡直响。
可这么个巴掌大的黑盒子,不用接线,不用摇把子,就能跟镇子上的人说话?
他盯着那黑匣子看了两眼,一股寒意慢慢爬上来。
这东西要是人人都有,那传消息岂不是眨眼的工夫?
以后想干点什么,人家转眼就能通知下去,围得铁桶似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 “嗡嗡” 声,像夏天的大蚊子,却又沉得多。
车里的人都纷纷抬头,四处张望。
“啥声音?” “好像是天上?”
吴老鬼也抬眼望去,搜索了一圈,只见路边灌木丛上头,悬着个巴掌大的铁玩意儿,四个翅膀,每个上头都有个小螺旋桨,飞快地转着,就那么稳稳停在半空中。
“那是啥?” 有人小声问。
没人知道。
就见那四翼小玩意儿悬在灌木丛上晃了晃,忽然发出 “嘀呜嘀呜” 的尖啸声,声音不大,却很刺耳。
紧接着,武装部那边快步跑过来两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直奔那片灌木丛,伸手往里一探,就薅着后衣领把一个人拽了出来。
正是刚才司机最里面的那个短衫男人,灰头土脸的,头发上沾着草叶,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挣扎着想跑,被俩人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随后又有两个人上车,走到后排另一个角落,对着一个刚刚穿长衫给司机搭话的男人说了句 “跟我们走一趟”,架着就往下走。
那人还想争辩,被其中一个人捂住嘴,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
车里鸦雀无声,连孩子都不敢哭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吴老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袖筒里微微发抖。
那会飞的玩意儿,能找人? 躲在灌木丛里都能找着? 这是什么邪门东西?比猎鹰的眼睛还毒? 他干了二十年情报,靠的就是躲、藏、摸。
可人家有这会飞的眼睛,往天上一放,你躲哪儿都没用。
这还怎么探?怎么藏?
司机面不改色,像是见怪不怪了,见人带下去了,又拿出黑匣子说了句 “谢谢了同志,已经找到了,武装部的同志接走了”,便收了东西,挂挡起步。
大巴重新开动,悠悠地往县城方向去。
车里静得可怕,只听见发动机的嗡鸣。
刚才还吵吵嚷嚷要下车的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低着头,半句话都不敢说。
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谁都知道多嘴多事容易惹祸上身,被抓走的那俩人是啥来头,为啥被抓,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提。
过了好半天,司机才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平的:“大伙别害怕,那俩肯定是不怀好意的。真要是正经走亲戚、做买卖的,光明正大跟着进城登记就是了,躲灌木丛里干啥?咱们这儿规矩是严,但只治坏人,不欺负好人。”
“就是就是,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是好人。” 有人连忙顺着话头附和,声音都有点发颤。
可没安静两分钟,又有个老汉试探着开口:“师傅,那…… 那俺不去县城了行不?俺就是去韩张镇葛村找俺外甥,都到这儿了,你给俺停一下,俺自己走过去就中。”
“对啊对啊,俺也去镇上亲戚家,就不用去县城了吧?” 立刻有几个人跟着搭腔。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糙汉,这会儿也梗着脖子嚷嚷:“边界都登过一回了,咋到县城还得登?你这不是绕路折腾人吗?俺看你这是要把俺们卖了吧!这可不行!”
他说着就想起身,胳膊都抬起来了,看样子是想鼓动车上的人一起闹。
他话音刚落,车上那个穿灰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 “嚯” 地就站了起来。
脸上还带着笑,露出俩虎牙,看着挺和气,可说话的语气却硬邦邦的,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各位老乡,稍安勿躁。这都是县里的规定,常规核验,用不了多大工夫。边界登的是入境信息,县城登的是居住事由和去向,登完给大伙发个临时证,住店、买东西、走亲戚都能用,没有证,哪儿都去不了,店都不让你住。”
他说着,迈步走到那糙汉旁边,一屁股坐下,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看似放松,眼神却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再委屈个把钟头就到了。咱们这儿,好人怎么都好说,要是有人想闹事,那也有规矩管着。”
那糙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嘟囔了两句 “俺就是说说”,便悻悻地坐下了。
车上其他人也都噤了声,没人再敢提下车的事。
有的低头整理包袱,有的扭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个个心里都揣着忐忑,七上八下的。
吴老鬼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心里头冷笑。
这帮货色,都是在地方上横行惯了,以为在哪儿都能撒泼耍横。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枪都让人收走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还咋咋呼呼的,一点沉不住气,也敢出来跑情报?嫌死得不够快。
他没再搭理车里的鸡零狗碎,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大巴已经驶出了韩张镇的街面,路两边重新铺展开方方正正的麦田,水泥电线杆顺着路延伸向远方,远处的村庄露出红瓦屋顶,藏在杨树林里。
刚才的民兵、迫击炮、会飞的四翼机器、能隔空说话的黑匣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过。
越想,心越沉。 这地方的水,比他从北平出发时预想的,要深十倍,甚至百倍。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共,撑死了几千人枪,最多不过三四万人,靠着劫富济贫笼络人心。
可这一路过来,从平整的公路、高耸的风车,到镇上的民兵、稀奇的器械,再到层层叠叠的规矩……这可才到哪,才到镇上,连城市的边都没摸到呢,都这么厉害了, 哪里是草莽团伙,分明是个五脏俱全、兵强马壮的朝廷。
吴老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脸上的神色压住,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乡下老头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继续往下瞅瞅有啥新鲜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