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跪了三十七个人。
杨涟跪在最前面,膝盖硌在砖缝上,疼得额头冒汗,但他一个字都不退。
身后是官应震、左光斗,以及六科廊、都察院凑起来的所有能喘气的言官。
通政司收发吏周德全抱着一摞折子从值房跑出来,数了三遍——四十二份。从辰时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四十二份弹劾奏疏砸进通政司。
折子的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乾清宫门口行刺太子,皇上不查。
“周德全!”钱四从抄写房探出脑袋,声音发颤,“还有八份在路上,六科廊的人说下午还有一批!”
周德全蹲在台阶上,抱着折子发呆。
他入行十九年,没见过这种阵仗。骂皇帝的折子年年有,但骂出四十二份的——上一次还是国本之争。
午门外,杨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着的人。
浙党的御史跪了三个。
他们不是来帮太子的。他们是来蹭名声的——太子遇刺这件事不跪一跪,传出去会被骂冷血。
但杨涟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跪。跪着就行。
“大洪。”官应震膝行过来,压低嗓子,“方从哲还是没动静。”
杨涟冷笑一声。
“他不会动的。他在等皇上的态度。”
“可皇上不查——”
“皇上不查才是殿下要的。”杨涟的声音很轻。
官应震愣住了。
杨涟转过头,盯着午门紧闭的大门。
“万岁爷如果查了,抓了张差背后的人,事情就了结了。可万岁爷选择不查——那天下人就会自己查。六科在查,都察院在查,民间在传,茶馆酒楼在猜。猜来猜去,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翊坤宫。”
官应震浑身一凛。
杨涟回过头,继续跪好。
“殿下不需要皇上替他查。殿下需要的是——皇上不查。”
……
慈庆宫。
朱常洛换下补丁朝服,坐在偏殿里喝粥。
粥是凉的,他懒得热。
王安蹲在门槛边,把今天所有的消息一条一条报上来。
“景阳宫安全。娘娘吓坏了,但没伤着。刘世安守了五个时辰,人到了之后才走。那几个暗手追马三道追到御河边,人翻墙跑了。”
“跑了。”朱常洛重复了一遍,放下碗。
马三道跑了意味着活证据少了一个。张差在北镇抚司,郑贵妃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北镇抚司那边,谁在管张差?”
“锦衣卫佥事许显纯。”王安压低嗓音,“此人跟翊坤宫没有直接关联,但……他的顶头上司骆思恭,跟郑贵妃的兄弟郑国泰有旧。”
朱常洛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郑贵妃的外围棋子。
如果骆思恭想让张差死在北镇抚司的牢里——一碗饭里掺点东西,或者“审讯时犯人突发急症”,死得无声无息。
“张差死了,证据链就断了。”朱常洛说。
王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个人在慈庆宫角门找到奴婢……就是早上在乾清宫救殿下的那个杂役太监,叫李进忠。”
朱常洛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他说什么?”
王安从袖中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双手递上去。
朱常洛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硬挤出来的。
“奴婢手里有崔文升三个月来买药的铺子、时辰、药材清单。还有庞保每次踩点的日子和路线。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奴婢只求见殿下一面。”
朱常洛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奴婢愿为慈庆宫效犬马之劳。”
朱常洛把纸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王安观察着太子的脸色。
“殿下,这个人……靠得住吗?他一个杂役太监,怎么可能掌握这些东西?”
“说不定他就在局里面。”朱常洛的声音没有温度。
王安浑身一震。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安。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北镇抚司方向一片漆黑。张差关在那里面,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而这个叫李进忠的小太监,手里攥着整条暗杀链的证据,笑眯眯地递到太子面前。
朱常洛闭了闭眼。
前世记忆里那个名字——魏忠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脑子里。
这个人将来会攀上天启皇帝朱由校,把持朝政。
东林党人只会党同伐异,他全部杀光。
实际上阉党的存在比东林党这群冠冕堂皇的人作用要大。
但是他依旧是那个复杂的九千岁,筹集军费,但是也鱼肉百姓。
朱常洛对这个人的态度很复杂。
他现在蹲在慈庆宫角门口,用一张纸条换一张入场券。
用还是不用?
不用——张差死在北镇抚司,证据链永远断裂,郑贵妃全身而退。万历继续装聋作哑,翊坤宫依然铁板一块。太子遇刺白挨这一刀。
用——等于亲手把一条毒蛇养在身边。这条蛇今天递解药,明天可能递毒药。
朱常洛转过身。
“见。”
王安张了张嘴。
“明天辰时,让他从角门进来。”朱常洛的眼神很冷,“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他必须先把崔文升买药的全部记录交给你验证。纸条上写的东西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人不用带进来了。”
“第二,见面的时候,你在门外守着。里面谈什么你不用听,但他出来的时候,搜身。”
“第三——”
朱常洛停了一下。
“他说纸条背面有一个名字。你现在去问他。如果那个名字是我认识的人,让他明天来。如果不认识——”
“也让他来。”
王安跪下领命,退到门口时又被叫住。
“王安。”
“奴婢在。”
“这个人很聪明,比你见过的所有太监都聪明。”朱常洛的声音一字一字很慢,“你记住一件事——聪明人递过来的东西,永远不是白给的。他今天卖证据,不是为了救太子。他在挑主人。”
“挑到了又怎样?”
“挑到了,他就是一条拴在手上的蛇。蛇不咬主人,但蛇永远在等主人松手的那一天。”
王安后脊梁发凉。
“那殿下还用他?”
朱常洛拿起那张纸条,凑到烛火旁烧掉。
“蛇在手上,我看着它。蛇不在手上——它会爬到别人手里。到那时候,咬我的人就不是郑贵妃了。”
纸条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朱常洛吹了吹灰。
“去吧。顺便让盯梢的人查一下——北镇抚司今晚有没有人进去送过饭。”
王安磕头,快步走出去。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一个人。
他站在桌边,盯着那一小堆灰烬看了很久。
朱常洛心里转过无数种可能。崔文升?庞保?这些人太子已经知道了。能让李进忠当成底牌来递的名字,一定是太子不知道的人。
一个藏在暗杀链条更深处的人。
比崔文升更高。比庞保更隐蔽。
朱常洛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那个名字,不在宫里呢?
如果那个名字——在洛阳呢?
福王。
朱常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确定。但前世记忆里,梃击案的背后就是一笔糊涂账。郑贵妃是台前的人,可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来的胆子杀储君?
除非有人在外面接应。
除非福王的手,比所有人以为的都长。
远处北镇抚司方向忽然亮起一盏灯,又很快灭了。
朱常洛睁开眼。
张差必须活着。至少活到明天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