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过去了。
太子没来。
殿外甬道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没有。
前排武官的铁甲压着膝盖骨,闷声不响地受着;
后排文官的膝盖没有甲挡,直接杵在砖面上,有人偷偷挪了一下腿,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杨涟的后背全是汗。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殿下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从半炷香前开始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快。
孙承宗站在詹事府属官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从龙椅前的皇长孙身上,移到客印月身上,再移到周延儒脸上。
三个点,一条线。
他终于看清了整盘棋。
——矫诏解禁,请太子亲临。太子不来,替身暴露。欺君之罪坐实,废储。皇长孙年幼无知,客印月控人,周延儒控局,郑贵妃控禁军。
辅政格局一旦落定,大明就落进这帮人手里了。
而他孙承宗能做什么?
以詹事府詹事的身份驳斥周延儒?周延儒手里攥着盖了御印的折子,他拿什么驳?
以程序漏洞阻止朝会?方从哲拖了一天,程序走完了,路堵死了。
以东林清流的舆论反击?韩爌刚才那番话已经表了态——东林党不会陪太子殉葬。
程序没用了。规矩没用了。道德文章没用了。
孙承宗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了朱常洛出京前最后一次见他。偏殿门口,太子已经换好了那件灰色飞鱼服,满身旧血渍洗不掉。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京城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了。
孙承宗睁开眼,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到了殿中,正对龙椅。
百多双眼睛的余光同时扫过来。
“臣詹事府詹事孙承宗,有本启奏。”
周延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等——无论孙承宗说什么,他都有应对的话术。
程序上的漏洞已经被御批折子堵死了,道义上的攻击已经被“国事不可悬”挡住了。
孙承宗翻不了天。
孙承宗开口了。
“太子殿下禁足至今,詹事府政务停滞,臣未能辅弼储君,有负圣恩。”
他停了一拍。
“臣——请致仕。”
殿里安静了一瞬。
——辞官?
杨涟猛地抬了一下头,又压回去。
周延儒愣了。
不是愣于孙承宗辞官这个举动——而是愣于他没有按预设的剧本走。
周延儒准备好了所有应对“质疑程序”“质疑御批”“要求核验”的话术。
唯独没准备怎么应对一个人当场辞官。
孙承宗的手伸到领口,解朝服扣子。
玉带从腰间取下来,双手捧着,弯腰放在金砖地面上。
玉撞砖,发出一声脆响。
乌纱帽从头顶摘下,搁在玉带旁边。
朝服褪了一半。
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五十岁的人,脊背笔直,站在满殿朱紫之中。
他朝龙椅的方向跪下去,额头贴在金砖上。
“臣孙承宗,无德无能,愧对储位,愧对天下,恳请致仕还乡。”
——这一跪的分量,殿里每个混过官场的人都算得清。
孙承宗不是普通的三品官。
他是太子钦点的詹事府詹事,从六品翰林编修一步登天连升七级。
太子的班底,太子的心腹,太子体系的第一号文官。
他辞官,等于太子在京城的整套行政班底自己散了摊子。
散了,就没人替太子挡刀了。
但反过来说——辞了官的人,就不在棋盘上了。
你弹劾他?他已经递了辞呈。
你参他?他帽子都摘了。
朝堂的规矩管得了朝堂上的人,管不了一个布衣。
周延儒回过神来。
他心里转了两圈,得出一个结论——孙承宗在搅局。
但他不怕。
时间站在他这边。
太子不来,每多等一刻,替身暴露的压力就大一分。
“孙詹事忠悃可嘉。”
周延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
“然致仕一事,须吏部具题、内阁票拟、御笔批红,非一日可成。眼下国事为重,不如——先请太子殿下临朝,诸事自有定夺。”
——四两拨千斤。
周延儒把话头又拽回了“请太子来”这条线上。
你辞不辞官跟今天的朝会没关系。太子来不来,才是要害。
孙承宗的额头贴在金砖上。
“周编修方才引万岁爷旨意,言皇长孙代受朝贺,又言解除太子禁足。”
他的声音不大。
“周编修入翰林几年了?”
周延儒微微皱眉。
他没料到孙承宗会问这个。
“回孙詹事,延儒万历四十一年赐进士及第,入翰林院至今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
“好。”
他终于抬起头了。
额头上印着金砖的纹路,红了一块。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有一事想与周编修商榷。纯粹学问,不涉朝政。”
——学问上的事。
殿里好几个翰林出身的官员心里咯噔了一下。
文人之间说“商榷学问”,跟江湖上说“切磋武艺”是一个意思。
“周编修既入翰林,想来于本朝典故烂熟于胸。”
孙承宗的语速慢了下来。
“英庙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孙太后临朝,郕王朱祁钰监国。彼时郕王年二十有二,群臣拥立,太后懿旨在先,于谦兵部尚书居中主持,方有代宗践祚之正。”
他看着周延儒。
“今日皇长孙年方九岁。无太后懿旨,无内阁会推,无兵部尚书居中,无六科覆核。仅凭一份——”
他的目光落在周延儒手里那份明黄绸面的折子上。
“——夜半批出、司礼监存根未附、太医院脉案未具的折子。”
“周编修以为,这与英庙故事,差在哪里?”
周延儒的脸色终于变了。
——孙承宗没有说“矫诏”二字。他用的是典故。
英庙故事是明朝每一个翰林都必须熟背的国朝定鼎大案。
代宗继位的合法性来自三重保障:太后懿旨、群臣拥立、重臣主持。
三重缺一不可。
孙承宗把这三重往今天一套——一重都没有。
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你周延儒今天干的这事,程序上连一百年前的先例都不如。
周延儒张了张嘴。
“孙詹事此言差矣。英庙之时,帝陷敌营,社稷倾危,故有非常之举。今日万岁爷圣躬在御,太子殿下亦在东宫,并非——”
“并非什么?”
孙承宗截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来了。
没有乌纱帽,没有朝服玉带,穿着一身白色中衣。
“周编修说太子在东宫。好。我也以为太子在东宫。”
他停了一拍,孙承宗已经不再称臣了,直接以我自称。
“那太子为何不来?”
周延儒立刻接上:
“正是——太子不来,恐有不测,臣等正在恳请——”
“没问你。”
孙承宗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问的是——宣庙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谋反。宣宗御驾亲征前,以皇太子朱祁镇留守京师,太子年仅两岁。彼时辅政者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皆一品大学士、两朝元老、天下仰望。”
他看着周延儒。目光像在量一段距离。
“三杨辅政,犹以臣不敢当固辞三次,方才受命。”
“周编修入翰林一年有余。从六品。”
孙承宗的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但正因为平淡,杀伤力才最大。
——什么意思?意思是:
【三杨是什么人?一品大学士,两朝元老。】
你周延儒是什么人?从六品翰林编修,刚进官场一年。
考的好了点选中了庶吉士进了翰林。
在场的谁不是人中之龙,进士出身?
孙承宗更是你翰林院的老前辈。
三杨辅佐两岁太子,都要推辞三次才敢接。你周延儒在这里张罗九岁皇长孙代受朝贺,连推辞的样子都懒得装。
你算什么东西?
殿里响起几声极轻极短的吸气声。
那是文官队列后排传出来的。
几个老翰林听懂了——这不是质疑,这是诛心。
孙承宗用最体面的典故,把周延儒的脸剥了一层。
周延儒的脸涨红了。
他是榜眼出身。
他最自负的就是学问。
被人拿三杨比自己——
被拿来衬托“你有多不配”——
这比当面骂他祖宗还难受。
“孙詹事!”
周延儒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今日所议者,国事也!非私学之辩!”
“臣正在议国事。”
孙承宗的声音一点没提。
“臣说的是——本朝二百五十年,凡涉储位更替、皇嗣代朝之事,无一例外,须内阁、司礼监、六科三方会签,缺一不可。宣庙如此,英庙如此,世庙如此。”
“周编修手里那份折子——”
他指了一下。
“过了内阁吗?”
方从哲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但他心里答了:没过。
“过了六科吗?”
光时亨跪在六科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僵了。
“至于司礼监——”
孙承宗看向陈矩。
“陈公公方才已核实,存根未附。”
孙承宗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延儒身上。
像是师长看着不成器的学生、叹息着摇头。
“周编修。”
“编修是个好差事。国史馆修书,日讲起居,三年考满升侍讲。侍讲再三年,入詹事府或升侍读学士,前途大好。”
“急什么呢?”
——急什么呢。
这四个字是最毒的。
不是骂你坏,是说你蠢。
不是说你奸,是说你吃相难看。
你一个刚进翰林的年轻人,满朝首辅尚书都没开口,你冲在最前面举着折子喊“请太子亲临”
——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要么是有人指使。
要么是自己想上位想疯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完了。
周延儒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被一个脱了朝服的老头用学问按在地上摩擦了三个来回。
奉天殿里跪着三百多人,每一个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客印月的位置。
客印月低着头。她的手搭在朱由校肩膀上,离龙椅只有两步远。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跟孙承宗绕了。
时间拉得越长,孙承宗赢的面越大。这老东西就是在拖,——拖一刻是一刻,拖一天是一天。
周延儒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理孙承宗了。
“臣恭请司礼监掌印当殿宣读万岁爷御批原文,即刻施行皇长孙代受朝贺之仪!”
他的声音劈开了殿内所有的嗡嗡声。
“太子殿下若在东宫,鸿胪寺已遣人恭请,即刻便至。若太子殿下——”
他刻意停了一拍。
“——不在东宫。”
殿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那大明社稷不可一日无主,皇长孙代受朝贺,乃万岁爷圣意,更是祖宗社稷之所需!臣恳请即刻施行!”
陈矩站在龙椅旁边,手里攥着那份折子,没有动。
客印月没有等任何人开口。
她弯下腰,双手托住朱由校的腋下,把孩子抱了起来。
朱由校吓了一跳,身子缩了缩。
袖子里的丑木马咯噔掉在金砖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马肚子朝天。
客印月稳稳地把他放在了龙椅上。
明黄坐垫太宽了。
孩子的身子陷进去,两条腿悬在椅面边沿,够不着地。
扶手上的龙头张着嘴,牙齿一颗一颗雕得分明。
朱由校缩着肩膀,两只手抓着椅面边沿,指头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木马。
歪头马。
“娘——”
客印月站在龙椅左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别怕。娘在。”
殿里三百多人跪在金砖上。
没有人出声。
——孩子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