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所的门帘刚掀起来,外头便有人喊了一声。
“刘爷回来了!”
院里的军士纷纷抬头。
刘綎跨进门时,身上还是那件进宫前穿的旧袍。
可他手里却多了一只扁匣,抱得极为臭屁。
全然没有了刚去的紧张劲……
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赵二旺最先迎上去。
“刘爷,宫里怎么说?”
刘綎把扁匣往怀里一收。
“还能怎么说?万岁爷留俺吃饭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松了口气。
“没问罪?”
“没有的事。”
“那就好。”
院中的气氛一下活了起来。
众人纷纷搬凳倒水,或盯着他怀里的扁匣。
刘綎喝口水,重重放下碗。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也不问俺吃了什么?”
一名老卒立刻接话:
“宫里还能给你吃什么?总不能做些天上的龙肉……”
“你懂个屁。”
刘綎哼了一声,拍了拍扁匣。
“俺吃的是天子面。”
院里安静了一瞬。
“啥叫天子面?”
刘綎被问得一时语塞,随后理直气壮道:
“你么能不能有点见识,天子面,只有首辅那些人物才能吃的上,王公公亲自端来的。不是天子面,难道是你们灶房里的糊糊?”
几个军士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笑起来。
“俺还跟陛下说了话。”
“说了什么?”
刘綎顿了顿。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进门便把遗言都交代完了,还求皇帝死前赏一碗面。
“自然是说军国大事。”
“你说,陛下听?”
“当然听。”
“那陛下问你什么?”
“问……辽东的事。”
众人顿时肃然。
刘綎也收了几分玩笑神色。
“陛下说,过两日要给咱们授勋。各处战段都要有人到场,阵亡的弟兄也要列名。后日殿试,便在那日一并举行。”
赵二旺的手停在半空。
“授勋?”
“对,正是授勋。”
刘綎打开扁匣,将那条玉带取了出来。
玉带不算华丽,胜在厚重。
中间那块玉銙上刻着四个字,笔画挤在一处,转折也有些古怪。
看得出刻工已经尽力照着原样复刻,可那几个字无论横看竖看,都不像寻常人写出来的字。
众人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陛下赏俺的。”
“俺问上头刻的是什么。”
刘綎伸手摸了摸玉銙,神情顿时端正起来。
“陛下说,是腹心之臣。”
几名军士听得似懂非懂。
“腹心?”
“是说刘爷肚子里有心眼?”
刘綎脸色慢慢变黑。
“陛下是说俺是心腹。”
旁边负责记账的书办凑近看了看,小声道:
“古书里有这个说法,意思是最亲近信任的人。”
“不过,陛下的字为啥感觉有些丑呢……”
刘綎立刻转过头。
“你说什么?”
那人赶紧闭嘴,重新看向玉銙,努力替皇帝找补。
“御笔自然不同寻常。寻常人写得太规整,反倒显不出气势。”
这话倒像句好话。
刘綎没再追究,郑重其事地将玉带收回匣中。
“陛下还说了,后日进宫的人,都收拾干净些。”
军士们面露难色。
军士们纷纷低头打量自己发黑的袖口与沾着药渍的裤腿。
“干净些,是要穿新衣?”
“俺没有新衣。”
“借一件总行吧?”
“你比俺高一头,借了也穿不上。”
刘綎摆了摆手。
“兵部会安排,收拾利索些。”
他低头整理着玉带匣。
“该让那些贡士蛋子看看,边关的是怎么拿命换来的,不准给老子丢人。”
院里安静下来。
这群军士进京之前,没想过自己会被皇帝亲自召见,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到殿试的贡士面前。
对他们来说,读书人的文章一直在纸上,朝廷的赏罚也一直在很远的地方。
如今,陛下要让他们和那些未来的官员碰面。
雨丝从屋檐边斜斜落下来,打湿了晾在廊下的绑腿。
没有人再嫌天气不好。
后日便要入宫,众人开始盘算该找谁借衣裳,哪些伤处不能碰水,家书要不要趁着进城一并寄出去。
赵二旺没有加入他们。
他坐在门边,看着那只扁匣,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林叔是不是也该有一块。”
刘綎听见了。
“肯定会有他的名字。”
“陛下知道他的名字吗?”
“名册上会有。”
刘綎看着院外阴沉的天色。
“天要下雨,这是天理,咱们打仗死了人也是天大的道理,凭什么就没有他的名字……”
————
定国公府。
雨水沿着檐角不断滴落,落在石阶上。
徐修昭披着夹袍坐在偏厅里,手边放着一碗药。
他今日的咳意比往常重些。
府医说是换季受寒,叮嘱他少出门,少劳神。
徐修昭听过便算了。
身体是他的短处,府里每个人都知道。
外院传来马声。
不久后,徐修立踏进偏厅。
他刚从广西回来,肩背比离京时更瘦了一些,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父亲在书房?”
“刚进去。”
徐修立看见弟弟,脚步停了一下。
“你的脸色不太好。”
“雨天而已。”
“府医说你不能受寒。”
“府医也还说大哥这趟去广西,不该连着三日不休息。”
徐修立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们两兄弟,有些话不必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徐希年正站在案前看一份宫中送来的名册。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目光在长子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昨日到京,今日入府复命。”
徐修立拱手行礼。
徐希年没有急着问战事,只将那份名册递给他。
“后日殿试,陛下要给辽东将士授勋。五军都督府和京营各处官员,都要到场。”
徐修立接过名册,从头看到尾。
其中有他的名字。
“我也需去?”
“你刚平乱回来,照理自然要去。”
徐修立将名册合上。
“陛下是不是要立威?”
“你觉得呢?”
徐修立没有立即回答。
授勋和殿试放在同一日,本身就不是寻常安排。
贡士们将来要进入六部、都察院和各地府县,而边军将士则是拿着刀从战场上回来。
让两批人同时出现在奉天殿前,绝不仅仅是作秀这么简单。
这是一种政治宣告。
徐修立抬眼。
徐修昭站在一旁,按着茶盏边缘。
“大哥觉得,这是好事?”
徐修立转头看他。
“对边军是好事,对勋戚未必。”
“对勋戚未必,对定国公府更未必。”
徐希年道。
屋里静了片刻。
成国公朱纯臣被斩之后,京中勋戚看似仍有体面,实际上每一家的说话方式都变了。
徐修立将名册放回案上。
“父亲准备怎么做?”
徐希年看了看他。
“诸王那边……福藩北狩,宗藩和南宫都要朝廷设法迎回。明日十王府议事,后日又是授勋。定国公府不能在这个时候向陛下示好。”
徐修昭终于开口。
“不能示好,也不必冲在前面。”
徐修立淡淡道:
“三弟还是想左右逢源?”
徐修立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雨。
“英国公早早转向新帝,他既然已经选了,往后便只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陛下身上。不能说不对,只能说不聪明……”
“只赌在一任皇帝身上,不是勋戚的长存之道……”
“英庙时候,定国公府被处处压一头,可到今日看来……也只是暂时的,你我都知道,龙椅上那位会换,咱们却不会……”
徐修昭道:
“小弟觉得,泰昌爷和前面那位不一样……”
徐修立回过头。
“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沉了下去。
“太上皇还活着,勋戚便不能把他当作死人。”
徐希年接过话。
“现在勋戚皆以我府为马首……”
徐修昭没有反驳。
勋戚和文官不同。
文官可以改换门庭,可以凭一篇奏疏重新站队,
勋戚的根基却在爵位、铁券、祖制和宗室之间。
皇帝一换,或许不会立刻影响他们的俸禄,可若让天下人认定勋戚可以随时抛下旧主投新君,那祖宗留下来的体面就会变成一张随时能被撕掉的纸。
门楣就臭了……
勋戚其实也不例外,无非就是熬,只要活得比龙椅上那位久,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徐修立继续说道:
“其实……我们支持南宫,并非指望太上皇重登大宝。”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太上皇活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只要他活着,定国公府便不能公开站到那位那边。”
徐修昭的手指停住了。
这跟忠诚不相干。
至少不全是。
这是勋戚一脉最实际的自保。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哪位皇帝坐得舒服,而是府门上的牌匾能传几代,祖坟前的香火不断,家中子弟不必因为一次站错队便被抄家灭族。
至于龙椅上坐的是万历,还是泰昌,甚至将来的皇帝是谁,对他们而言都可以商量。
唯独家业不能断。
徐修昭轻轻咳了一声。
徐希年立刻看向他。
“你先回去歇着。”
徐修昭没有动。
“父亲,后日我也想去。”
————
英国公府
门房认得徐修昭。
他刚下轿,便有人撑伞迎了出来。
“徐三公子,世子在后院。”
“府里很忙?”
门房迟疑了一下。
“近来是比往日忙些。”
徐修昭没有追问。
门房不敢说,便说明府中确实有事,而且不是寻常的内宅事务。
张之极在后院的偏厅里。
他穿着一件窄袖常服,手里拿着一册京营粮册,桌边还放着几张摊开的军器图。
看见徐修昭进来,他先看了看对方的脸色。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父亲近来很忙。”
张之极笑了一声。
“父亲三天两头被召进宫,你说忙不忙?”
徐修昭坐下。
张之极让人送来热水,又把炭盆往他这边挪了挪。
“是不是劝不动公爷?”
“是,涉及家族一事,总有些难以决断……”
张之极犹豫了一下。
“也不用纠结,你若是见了陛下,便知道这些担忧都是无需有的……”
“何以见得……”
“你若真的有心救你的父兄,我有一计,此事你参与进来,至少给公府留份功劳……只是你的身体……”
“什么事?”
“陛下安排的事,算了……就当我多说,你身体太弱,此事我怕是害了你,你我二人的交情,我也不想这番让你为难。”
徐修昭有些急切,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张之极嘴里的陛下安排。
“你尽管说是什么事。”
“陛下命我们公府遣人……去蒙古诸部……纵横捭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