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溪薇下班回来,父母也卖完卤肉回来了。
一回来,一家子便进去厨房,开始倒腾今晚的饭菜。
一股子浓郁的猪肉炖粉条的霸道香味,飘进了夏建党的鼻子里,馋得他肚子忍不住“咕噜”叫了一声。
只见夏建国领着林淑芬和夏清雨,一家三口围在二房门前的小饭桌旁,端起碗就吃。
那白面馒头暄软得直冒热气,大块的肥肉片子在碗里直晃荡。
夏建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脖子一梗,指望夏建国能像往常一样,赶紧端着肉过来孝敬老太太,顺便请他这个大哥喝两盅。
可是,没有!
夏建国只是端着饭碗,抬头看了夏建党一眼,干巴巴地点了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然后低下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夹起一筷子粉条,就往嘴里送,吃得那叫一个香!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夏建党看着自家婆娘端上来的那盆见不到几粒米的清汤寡水,还有几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窝窝头,气得一把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
好不容易熬到二房一家吃完饭,夏建国刚放下碗,夏建党就背着手,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到了二房的屋檐下。
“老二,你出来,大哥有事跟你商量!”夏建党板着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夏建国正收拾碗筷,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脊背挺得笔直。
“大哥,你要商量啥?”夏建国语气平静得出奇,“是要商量怎么白纸黑字把这家分干净吗?”
“放你娘的屁!”
夏建党一听“分家”两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炸了毛。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夏建国的脸上:“分家?分什么家!妈现在还好好地喘着气呢,你就敢提分家?老祖宗的规矩,父母在,不分家!你连‘孝道’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夏建国的鼻尖上,拿捏着长辈的姿态,痛心疾首地骂道:“老二啊老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过就是说了你媳妇和闺女几句,你就闹着要自立门户?你拍拍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这么做,对得起妈的养育之恩吗?你这就是大逆不道!是不孝顺!走出去是要被整个大院的人戳脊梁骨的!”
换做以前,夏建国要是听到这种拿“孝道”压人的话,早就吓得脸色发白。
可今天,夏建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亲大哥。
“你说我不孝顺,那就不孝顺吧。”夏建国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你说什么?!”夏建党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建国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长久压抑后的决绝,“如果所谓的‘孝顺’,就是让我闺女每天被人指着鼻子骂破鞋,让我媳妇起早贪黑干活还吃不上一口饱饭。如果孝顺的代价,是让我亲生女儿受尽委屈,甚至差点被逼得去撞墙寻死。”
说到这里,夏建国红了眼眶,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着牙说道:“那这种孝顺,不要也罢!我宁愿当个不孝顺的混蛋!反正,孝不孝顺,我这日子照样得往下过。不孝顺了,我反倒能护着我闺女,让我老婆孩子把日子过得好,不受人欺负!”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夏建党的脸上!
“你、你简直是中邪了!拎不清的混账东西!”
夏建党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夏建国破口大骂:“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你连亲妈都不要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闺女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早晚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她以后结了婚,那就是别人家的人,冠的是别人的姓!”
夏建党越说越激动,仿佛站在了道德的最高点:“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待你亲妈,对待你亲大哥,你到底图个啥?!你以为你对她好,她以后能管你死活?做梦去吧!”
然而,面对夏建党的跳脚大骂,夏建国却一句话也没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度陌生,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和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建党。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直接骂夏建党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你拿什么眼神看老子?!”夏建党恼羞成怒,“少跟我搁这装哑巴!我告诉你,分家想都别想!就算真要分,家里的钱也是妈的!赶紧把存款交出来,妈现在看病需要钱,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夏建国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要钱是吧?行啊,给妈看病养老,我这个当儿子的绝不推辞。这样吧,大哥,你是长子,你出多少,我就出多少。你拿十块,我出十块。你拿一百,我出一百。绝对不多占你一分钱的便宜。”
“你放屁!”
夏建党一听要自己往外掏钱,顿时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尖叫起来:“凭什么这么算?!我们大房能跟你们二房一样吗?我是有儿子要养的!宝根将来是要娶媳妇、传宗接代的!”
他理直气壮地嚷嚷道:“你连个带把的儿子都没有,是个绝户头!等你以后老了,走不动道了,甚至两腿一蹬死了,谁给你披麻戴孝?谁给你摔盆打幡?!还不是得指望我们家宝根给你养老送终!现在让你们多出点钱怎么了?这是你们该给宝根的!”
“谁说我爸老了需要夏宝根来养老送终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冰冷的女声,突然从二房的门帘后传了出来。
门帘掀开,夏清雨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虽然身段依旧丰腴,但眉眼间早已没有了上一世的怯懦和自卑。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看穿的锐利和冷意。
“我自己的亲生父母,我这个当女儿的自然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就不劳烦大伯和堂弟来操这份闲心了。”夏清雨走到夏建国身边,目光直视着夏建党,毫不退让。
“你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
夏建党一看到夏清雨,脑子里就浮现出老太太被扎成哑巴的惨状,心里虽然有些发憷,但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还是让他梗着脖子怒斥起来:“我们男人在这里说话,哪有你一个女娃子插嘴的份!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夏清雨,满脸的鄙夷和不屑:“你个丫头片子懂个屁!还你给你爸妈养老?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早晚要嫁到别人家去伺候公婆的女人,拿什么给娘家人养老?就凭你那张嘴吗?自古以来,养老送终就得看儿子!你爸命苦,没生出个带把的,那他老了就只能指望宝根这个亲侄子!”
“指望夏宝根?”
夏清雨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浓浓的讥讽。
她上下打量了夏建党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大伯,我是真有些疑惑。半个月前,你和夏宝根从我爸手里死皮赖脸地抠走了五十块钱,说是去南方倒腾什么大生意。结果呢?”
夏清雨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几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你们父子俩出去跑了这么久,昨天才灰溜溜地滚回来,加在一起,就赚了区区五块钱!”
“五块钱啊大伯!连买几斤猪肉都不够!你们父子俩两个大老爷们,连大房一家子的嘴都糊弄不饱,居然还有脸大言不惭地说,以后要给我爸养老送终?你们是打算拿这五块钱,给我爸养老呢,还是打算拉着我爸一起去街上讨饭啊?”
“你个小贱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夏建党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跳,气得浑身像筛糠一样直哆嗦,指着夏清雨的手指都在打着颤。
其实,夏清雨心里跟明镜似的。
上一世,直到很久以后大房彻底败落,那桩丑闻才爆出来。
夏建党和夏宝根这父子俩,去南方并不是没赚到钱。
只是赚来的钱,全都被这父子俩扔在了南方那种见不得光的暗娼窑子里!
夏建党这个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长辈,背地里早就在外面嫖娼玩女人,花天酒地,甚至还染了一身的脏病。
现在他居然还有脸站在这里,拿“道德”和“孝顺”来绑架她爸?
简直是让人恶心到了极点!
看着夏建党那副恼羞成怒、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夏清雨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了一步。
她冷冷地盯着夏建党,声音宛如刀子般锋利:“大伯,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我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把存款一大半都填了你们大房那个无底洞!如果把这这些年花在你们身上的钱,全都连本带利地存起来,别说给我爸养老了,就算是请个保姆伺候他一辈子,那也是绰绰有余!”
“我们家的钱,就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喂给你们,除了养出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能落着什么好?用夏宝根养老?我怕我爸要是真指望他,早晚得被你们父子俩吸干了血,骨头渣子都不剩!”
“反了!反了!老二,你就眼睁睁看着你这破鞋闺女指着我的鼻子骂?!”夏建党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扒光了底裤,气得快要疯了,暴跳如雷地冲着夏建国吼道,“你今天不管教不管教她,我就替你好好收拾收拾这个不孝女!”
说着,夏建党扬起那干枯巴掌,就作势要往夏清雨脸上呼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落下,夏建国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像一座大山一样,稳稳地挡在了夏清雨的面前。
夏建国看着暴躁如雷的大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决绝。
“大哥,清雨说得对。我夏建国就算以后老死在街头,也不用你们大房的人来掉一滴眼泪!还有,我女儿清清白白,不是什么破鞋,你再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夏建国连半点面子都没给夏建党留,转过身,一把拉住夏清雨的胳膊,语气温和地对女儿说:“闺女,外面风大,跟这种不可理喻的人说不通,咱们回屋。以后大房的人再来要钱,直接拿扫帚赶出去!”
“好的,爸。”夏清雨乖巧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跟着父亲转身走进了屋里。
“砰”的一声闷响。
二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夏建党的面前被重重地关上了,甚至还落上了门闩。
院子里,只留下夏建党一个人,僵硬地举着手,在冰冷的夜风中,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一张脸扭曲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好!好你个老二!你们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夏建党咬牙切齿地朝着紧闭的房门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狠狠一跺脚,带着满肚子的邪火,灰溜溜地回了大房。
夏建党带着一肚子的火,一脚踹开了大房那扇斑驳的木门,气呼呼地冲进屋里。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哎呦喂!你这是发哪门子羊癫疯啊!大晚上的想拆房子是不是!”大伯母张翠花正坐在炕头纳鞋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指肚里,疼得她直甩手。
夏建党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还不是老二那个窝囊废!今天真是邪了门了,被夏清雨那个小贱妇随便撺掇了两句,居然敢指着我的鼻子骂!还说咱们大房都是吸血鬼!钱,他们是一分都不打算往外掏了!”
“什么?!”张翠花一听这话,鞋底也不纳了,三角眼一瞪,直接从炕上蹦了下来,“老二反了他了!他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绝户头,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带进棺材里去啊!不行,这事儿没完!妈现在哑巴了看病要钱,宝根娶媳妇也要钱,那钱必须是咱们大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