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来一碗阳春面就行。”
“好咧,同志您稍等,面马上就来!”
老板应了一声,赶忙一溜烟地转身钻进了烟熏火燎的后厨里忙活去了。
此时店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里正滋啦滋啦地放着评书,讲的正是薛仁贵征东的桥段,说书人那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声音伴随着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拍案声,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里来回回荡,震得陆治耀心烦意乱,恨不得上去一把将那破收音机给砸个稀巴烂。
他有些焦躁地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门口那层蓝布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往外看去,视线恰好能清清楚楚地落在对面“夏记早餐铺”门口的那块红字木牌子上。
这会儿正好赶上了晚上的饭点,那原本冷清的铺子门口竟然已经陆陆续续排起了三个人的小长队,有人手里端着自家带的大搪瓷盆,有人手里拎着网兜,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着。
其中一个排在最前面的大娘似乎跟林淑芬挺熟络,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林淑芬顿时乐得合不拢嘴,那清脆爽朗的笑声隔着宽宽的一条马路都能清清楚楚地传进陆治耀的耳朵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色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张脸上都透着一股子红润健康的光泽,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日子过得极其顺心、滋润才能养出来的精气神。
就在陆治耀看得咬牙切齿的时候,老板已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快步走了过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轻轻放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清汤挂面,清亮的面汤上孤零零地飘着几片切得大大小小的葱花,还有一滴几乎看不见的香油,看着寡淡得没有半点油星,让人提不起一丝食欲。
陆治耀有些烦躁地拿起那双有些磨损的竹筷子,在面碗里胡乱挑了挑,勉强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了嘴里,却发现那面条不仅没什么味道,甚至还带着一股子陈年面粉特有的生涩霉味,难吃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陆治耀有些机械地用竹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最后索性端起粗瓷大碗将剩下那点带着陈面霉味的汤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空碗拍在结着油垢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隔着被风吹得一下又一下掀开的蓝布帘子缝隙,死死盯着对面夏记早餐铺灶台上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滚滚白气的大铁锅,在昏黄暖和的路灯光照耀下,那团腾空而起的白雾就像是一个温暖的保护罩,把那个小小的铺子以及里面欢声笑语的一家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幸福温室里。
他黑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身来,像是在逃避什么瘟神一样,一把扯开那块脏兮兮的蓝布门帘,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迎面扑来的刺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陆治耀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一眼都没有再往对面那个热闹的铺子瞧,只是把双手深深地抄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沿着家属院冷清的主路拼命往宿舍的方向快步疾行,仿佛要把身后的那份热闹和喧嚣彻底甩掉。
当他经过家属院大门口的时候,站在岗哨上值班的年轻哨兵挺直腰杆冲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却连步子都没有停一下,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从鼻子里沉沉地挤出一声极其冷淡的“嗯”字,便迅速消失在漆黑寒冷的夜色深处。
当天晚上,陆治耀回到家里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他推开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走进去时,屋顶上那盏昏黄的旧电灯泡正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芒,将正坐在堂屋里就着微弱光线缝补一件旧衣服的夏溪薇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夏溪薇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有些疲惫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瞧见陆治耀那张比出门前还要难看几分的黑脸,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死结,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这是,脸色怎么这么差?”
陆治耀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了几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有些摇晃的木椅子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怎么也压制不住的焦躁与烦闷应道:“我今天去家属院那边吃饭了。”
夏溪薇有些温柔地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有些好奇地追问道:“家属院那边最近确实新开了几家味道不错的小店,你既然去换换口味,怎么回来还一肚子不高兴呢?”
陆治耀死死盯着那杯热水,却连端起来喝一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是有些烦躁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指关节在桌面上用力地叩了两下,咬着牙低吼道:“我今天在那边看见夏清雨她爸妈了!”
夏溪薇正准备重新拿起针线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那双原本有些疲倦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诧异和不解地追问道:“她爸妈怎么会在那儿?”
陆治耀一口气将憋在胸口一下午的怨气全吐了出来,语气里酸溜溜的醋意和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一般地咬牙切齿道:“对,他们不仅在那儿,而且就在家属院主路旁边位置最好的那间铺子里,夏清雨那个女人竟然有天大的本事,把她那两个老实巴交的爸妈弄进来随军了,甚至还在家属院里风风光光地开了个卖卤肉和早点的铺子,我去的时候门口还排着好几个军人家属,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林淑芬穿着新棉袄在里头忙活得热火朝天,看见我路过连个正眼都没瞧一下,简直是小人得志!”
听完这些话,夏溪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收紧,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有些粗糙的裤子布料里,将那块旧布料捏出了一道道丑陋的褶皱,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你说她把她爸妈弄进家属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