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公公陆铁柱和婆婆赵桂芳今天刚好去乡下亲戚家喝喜酒不在家,所以夏溪薇便索性把精心烹饪好的四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一股脑地端上了堂屋中央那张斑驳的红木方桌。
桌上摆着一盘用酱油和白糖炖得红亮诱人、肥而不腻的红烧肉,一盘用猛火爆炒得青翠欲滴的鲜嫩豆角,一盘拍得碎碎的、淋了陈醋和香油的凉拌黄瓜,以及一碗冒着热气、飘着金黄蛋花的西红柿蛋花汤,这在物资紧缺的八十年代初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丰盛大餐了。
当陆治明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脱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绿军装,换上了一套洗得微微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的蓝色中山装,连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都被冷水梳理得一丝不苟。
“大哥,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快来这边坐,这椅子上我特意给你垫了个软和的棉垫子!”
夏溪薇像只勤劳的蜜蜂一样转身又往灶房里跑去拿干净的碗筷。
而此时的陆治耀早就大喇喇地坐在了方桌的对面,右手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玻璃酒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捉猛不透的阴鸷光芒。
狭窄而沉闷的堂屋之内,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围坐在那张见证了无数岁月沧桑的红木方桌旁,空气中只剩下红烧肉那浓郁的油脂香气在无声地弥漫。
夏溪薇动作温柔地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拧开那瓶藏了许久的五粮液,给陆治明和陆治耀的杯子里都倒了小半杯辛辣的白酒,而她自己则只是端起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大哥,这一杯酒弟弟我必须敬你,祝贺你这次在战场上大难不死,咱们老陆家以后可全指望你这位大英雄光宗耀祖了,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陆治耀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灿烂笑容,端起酒杯极其热络地朝着对面的陆治明示意了一下,那声音清脆响亮得仿佛刚才在屋里发脾气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陆治明垂下眼睑扫了一眼杯中那清亮如水的液体,伸出带着厚茧的右手端起酒杯跟陆治耀轻轻碰了一下,随后放在唇边微微抿了一小口,那股子辛辣刺鼻的酒精味道瞬间在舌尖上疯狂炸裂开来,激得他那双浓密的剑眉不由自主地狠狠拧在了一起。
“医生在我出院前特意嘱咐过了,我这后背上的枪伤和炸伤还没彻底长好,这段时间绝对不能沾太多烟酒,所以这杯酒我实在不能多喝。”
陆治明一边低沉着嗓子解释,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杯只浅了一丝的酒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
“既然是医生的叮嘱,那咱们就随意,身体要紧,千万别勉强自己!”
陆治耀倒也不生气,呵呵一笑便顺从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杯子,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直接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嚼着一边赞不绝口地连连点头。
“大哥你尝尝这红烧肉,溪薇现在的厨艺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比国营饭店里的大师傅做出来的味道还要地道呢!”
夏溪薇听到丈夫的夸奖,那张白皙的脸蛋上极其勉强地扯出了一抹温顺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在脸上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钟便彻底垮了下去,就像是腊月里没粘牢、随时都会被寒风吹落的破烂窗花。
一直默默观察着周围动静的陆治明自然没有错过这个古怪的细节,他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睛里闪阅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疑惑,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只是用余光在夏溪薇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移开了。
这顿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接风宴吃得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虽然陆治耀一反常态地在桌上滔滔不绝地寻找着各种话题,但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却依旧沉闷得像是一块即将砸下来的生铁。
他一会儿装作无意地询问着前线部队的具体编制变动,一会儿又细细打探着军区总医院里那些高干病房的伙食待遇,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简直就像是在审讯犯人一般。
而陆治明每一个回答都显得异常简短且滴水不漏,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被生生拧紧了的水龙头,任凭陆治耀怎么费尽心思地拧,也只能极其艰难地漏出几滴无关紧要的废话。
至于坐在旁边的夏溪薇更是全程都保持着一种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在偶尔需要客套的时候,才会像个扯线木偶一样干巴巴地插上一句“大哥多吃点肉”或者“这个菜还合不合你的胃口”之类的废话。
她自己碗里的那大半碗米饭更是被筷子无意识地扒拉来扒拉去,直到整顿饭吃完,那碗饭也仅仅只是少了一个浅浅的坑,随后便被她重重地搁在了桌角。
陆治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极其明智地选择了一言不发,因为他深知这个家里如今早就不是他能够插手管教的了。
晚饭结束之后,夏溪薇便低着头默默地将桌上的残羹冷炙和脏碗筷一股脑地收拾进了灶房,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刺耳的水流洗刷声。
陆治明也借口身体疲倦回到了自己的东屋,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彻底关上,整个宽敞的堂屋里便只剩下陆治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份下午没看完的军报,但那双充满阴鸷的眼睛却根本没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反而像是一只在暗中窥伺的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灶房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水龙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夹杂着瓷碗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然而没过多久,那令人烦躁的洗刷声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死寂。
陆治耀终于按捺不住心头那股子焦躁的情绪,猛地将手里的报纸往茶几上一扔,随后双手插兜、迈着近乎无声的步子缓缓走进了光线昏暗的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