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那张阴沉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能痛苦地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
当天晚上,陆家。
吃过晚饭,陆治耀破天荒地没有坐在堂屋里抽烟,而是直接钻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窗户边摆着一张旧书桌。
此刻,书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桌面上摊开着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笔记本和几张信纸。
陆治耀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烦躁地划来划去,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再过不久,就是老首长退休前的最后一次提拔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营长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同期竞争的,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个副营长,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资历和军功都不比他差多少。
他现在的材料里,还差一份极其重要的外勤演习总结报告没有写完,而且,最关键的是,老首长的推荐信他还没有拿到手!
时间紧迫得就像是被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数。他必须得在下周一之前,把这份报告写得漂漂亮亮,还得想办法去老首长家里走动走动。
“烦死了!”
陆治耀烦躁地把钢笔扔在桌子上,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身后的床铺方向传了过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像是一根根细针,不停地往陆治耀的耳朵里扎。
陆治耀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身。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他看见夏溪薇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她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脸,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伤心欲绝。
床单上,已经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水渍。
在她的旁边,放着一摞刚刚叠好的干净衣服。最上面那件,是陆治耀明天要穿的军衬,熨烫得平平整整,领口和袖口都叠得一丝不苟。
“大晚上的,你又怎么了?哭丧呢?”陆治耀本来就心烦意乱,此刻语气里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夏溪薇听到他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放下捂着脸的双手,转过头,抬起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下眼睑红通通的,连鼻尖都哭红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整张脸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娇弱白莲花,看着确实惹人怜爱。
“治耀哥……”
夏溪薇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我……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抽噎了一下,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连站都站不住。我就在床边坐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我去灶房里,跟你妈说,我今天实在是不舒服,想回屋里躺一会儿,早饭能不能让他们自己对付一口。结果……结果……”
夏溪薇说到这儿,委屈得嘴唇直哆嗦,眼泪流得更凶了:“结果你妈直接就把锅铲摔在了案板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是个不下蛋的懒骨头!说我就是看他们老两口病了,故意装病偷懒,不想伺候他们!”
“治耀哥,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装病!我当时委屈得直掉眼泪,回屋里躺了一个钟头。可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听着他们在外面摔摔打打,我实在躺不住啊!我只能强撑着爬起来,去给他们做饭、洗衣服。”
夏溪薇伸出自己那双原本白嫩,现在却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而有些粗糙泛红的手,递到陆治耀面前让他看。
“治耀哥,你看看我的手……再这样熬下去,别说是你爸妈的身体好不了,我都快要被他们折磨得先倒下了!”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次捂着脸,压抑地痛哭了起来。
陆治耀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她哭泣,身体却没有挪动半分,更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
他的眼神很冷,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夏溪薇说的这些事,陆治耀心里其实是将信将疑的。
如果夏溪薇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每天起早贪黑,把家务活全包了,累得连病都生了,那为什么家里的地还是扫不干净?为什么饭菜还是那么难吃?为什么陆父和赵桂芳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了?!
陆治耀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了上辈子的画面。
上辈子,夏清雨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干的活儿比夏溪薇现在说的只多不少!
那时候,夏清雨不仅要伺候公婆,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甚至还要抽空去医院上班、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饭菜做得香喷喷的,公婆的身体被她调理得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那时候的夏清雨,从来没有像夏溪薇这样,天天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地抱怨自己有多累、多委屈。她的手虽然因为干活长了茧子,但她做起事来永远是那么利落、干脆。
同样的家务量,甚至更多,夏清雨能把这个家操持得像个铁桶一样完美。
怎么到了夏溪薇这里,就全反过来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老人病得起不来床,她自己也天天像个林黛玉一样哭哭啼啼!
难道是夏溪薇在撒谎?她根本就没有干那么多活,只是在自己面前装可怜?
还是说,她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根本就没有操持家务的能力?!
这个逻辑上的巨大矛盾,像是一根尖锐的毒刺,狠狠地扎在陆治耀的脑子里,让他觉得无比烦躁。
但他不想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