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可……可妈!他连他亲生爸妈都敢吼,都敢摔脸子!他那种自私自利的人,他能念我的好?他根本就不爱我。”
“男人都是这样!”
张翠花打断了她的话,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男人在外头受了气,又没本事报复回去,回来肯定就只能冲着家里人撒气!你爸当年不也是这样?”
“你小时候不记得了?你爸当年在厂里被车间主任穿小鞋,扣了奖金,回来喝多了酒,砸东西、骂人,甚至动手打我!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张翠花拿过暖壶,往夏溪薇已经喝了一半的杯子里又续了点热水,水汽氤氲了她的脸庞。
“后来呢?那阵子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了,他不也老老实实地跟我过日子了?”
“你爸现在也不跟外面那个狐狸精来往了,天天在家待着,家里的活儿,劈柴挑水,他不也肯搭把手了?”
张翠花拍了拍夏溪薇的手背,总结道:“男人嘛,总有混账、糊涂的时候。只要你熬过去,守住了正妻的位置,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听妈的,准没错。”
夏溪薇双手紧紧地握着滚烫的热水杯。
手指被杯壁烫得发红,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听着张翠花这番看似“苦口婆心”、实则荒谬至极的话,心里却像是有冰水浇过,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妈的意思,就是让她忍。
可是,她忍得还少吗?
自从嫁进陆家大门的那一天起,她哪天不是在忍?
忍受陆治耀在床上的粗暴和喜怒无常;忍受公婆把她当成免费的保姆,动不动就给她甩脸子、立规矩;还要忍受大院里那些婶子大妈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抢了妹妹的男人。
她忍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的贤妻良母。
最后,她忍来了什么?
忍来了陆治耀的革职查办!忍来了陆家的天塌了一半!
现在,陆治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妈居然还让她回去“撑住他”?
“妈……”
夏溪薇把手里的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决绝。
“我……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出来的时候,没跟那边打招呼。要是回去晚了,我婆婆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说我不守妇道了。”
“哎呀,你急什么!”张翠花见她要走,赶紧站起来拉住她,“这都到饭点了,吃了饭再走!妈去厨房给你下碗你最爱吃的手擀面条,再给你卧两个荷包蛋补补!”
“不吃了,我吃不下。”
夏溪薇摇了摇头,挣脱了张翠花的手。她拎起放在椅子边上的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刚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哟!”
正撞上从外头游手好闲回来的弟弟,夏宝根。
夏宝根今天穿了一件八成新的军绿色棉袄,那是张翠花为了给他相亲,特意咬牙扯布给他做的。
他嘴里叼着半根劣质香烟,双手吊儿郎当地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的,一副街溜子的做派。
看见夏溪薇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夏宝根先是一愣,随即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笑眯眯地凑了过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哟,姐!回来啦?”夏宝根上下打量着夏溪薇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地问,“怎么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是不是又跟姐夫吵架了?还是被你那个刻薄婆婆给骂了?”
“关你屁事!滚开!”夏溪薇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推开他。
“哎哎哎,别动手啊!我这不是作为亲弟弟,关心关心你嘛!”
夏宝根笑嘻嘻地躲开,一只手顺势拄在门框上,一条腿跨在门槛上,死死地堵住了半扇门,不让夏溪薇出去。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露出了本来面目:“姐,既然你回来了,正好。你最近手头宽不宽裕?借我几块钱呗!”
“借钱?你又干什么去?”夏溪薇警惕地看着他。
“嗨,我看上了供销社里新进的一双回力球鞋,穿着倍儿有面子。我现在兜里就差三块钱了,你支援支援弟弟呗!”夏宝根大言不惭地伸出手。
“我哪有钱借你?!”
夏溪薇一听这话,压抑了一下午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夏宝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我在陆家是享清福的少奶奶呢?!陆治耀每个月的津贴,一大半都要交给他妈,我手里连买包卫生纸的钱都要看人脸色!”
“夏宝根!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伸手要钱!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出息?!家里的活你一点都不干,天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街上晃荡!你当你是旧社会的少爷呢?我告诉你,没钱!一分都没有!”
夏宝根被当面这么一顿臭骂,脸色顿时变了变,觉得有些下不来台。
他气急败坏地把嘴里剩下的那半根烟“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梗着脖子刚想回敬几句难听的混账话。
但他一抬头,借着外面的天光,看见夏溪薇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底下还有两团深深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绝望。
夏宝根虽然混,但也不傻。他看出来夏溪薇今天的情绪不对,真要逼急了,估计能跟他拼命。
他到嘴边的骂人话又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行了行了,你别像个泼妇一样嚷嚷了,我不借钱了总行了吧!”
夏宝根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问:“我问你个正事儿。我听大院里的人传,说姐夫今天被保卫处放回来了?部队上到底怎么处理他的?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那样,要上军事法庭拉去枪毙啊?”
“枪毙倒不至于。”
夏溪薇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