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高大的木质车斗里，已经整整齐齐地坐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个个荷枪实弹，正在紧张有序地清点着行军背囊和武器弹药。
而在卡车车头旁边的空地上，顾陌笙正静静地伫立在晨风之中。
今天，他脱掉了平日里穿的那身笔挺整洁的军官常服，换上了一套洗得微微有些发白的迷彩作训服。那紧绷结实的布料，将他宽阔厚重的肩膀、饱满贲张的胸肌，以及那窄而有力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武装带紧紧地勒在精壮的腰间，脚下蹬着一双半旧但擦得干干净净的高帮解放鞋，整个人少了几分机关军官的儒雅，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与狂野！
他手里正捏着一份绝密的行军调令文件，低头飞快地审阅着。似乎是听到了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敏锐地抬起头来。当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触及到从车上走下来的那抹红色身影时，眼底原本凝聚的森然寒意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将手中的文件三两下折叠整齐，塞进上衣兜里，迈开两条长腿大步迎了上来。
“怎么来得这么早？”顾陌笙在夏清雨面前站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动容。他看着夏清雨被晨风吹得微微有些泛红的鼻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用自己高大厚实的身躯替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口。
夏清雨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唇，将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被自己体温捂得热烘烘的手帕包掏了出来，一把塞进了顾陌笙冰凉宽大的手心里。
“路上吃。”夏清雨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看着他，轻声细语地说道，“我妈今儿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大白馒头，里头放了糖，还热乎着呢。”
顾陌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还散发着麦香味和淡淡茉莉花雪花膏香气的手帕包，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馒头包放在卡车车斗的木沿上，生怕弄脏了半分。
此时，车斗里那帮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战士们，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几个年纪轻的小战士捂着嘴偷偷笑，很识趣地手脚并用往车斗最里头挪了挪身子，把靠近车尾这块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空了出来。有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圆脸小战士八卦心切，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使劲往夏清雨身上瞄，一边瞄一边倒吸凉气，心里暗叹团长这未婚妻长得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啪！”
还没等他看清第二眼，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挨了旁边老班长一记大锅贴。
“看什么看！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呢，团长的墙角你也敢看？转过去，检查枪栓！”老班长压低嗓门狠狠斥了一句，圆脸小战士赶紧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老老实实转过身去了。
夏清雨自然也听到了车斗里传来的细微动静，俏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红，但她这会儿满心思都在顾陌笙的安危上，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了。
“身上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没有？”夏清雨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像个管家婆一样严谨。
“齐了。”顾陌笙抬起大手，隔着厚实的迷彩作训服，在自己左胸口那个贴身口袋上用力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给的那个小瓷瓶，我也贴身收着呢，就在心口这儿放着，放心吧。”
夏清雨还是不放心，秀眉紧紧蹙在一起：“别光是带着当摆设！我跟你说认真的，边境上气候潮湿闷热，瘴气多，毒虫也多。路上要是觉得身体有任何不对劲，或者……或者受了伤，千万别自己硬扛着，立刻把药丸吃了，明白吗？”
顾陌笙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绑在腰带上的紧张模样，心里又暖又软，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忍不住故意逗她：“知道了。夏医生，你今儿出门前是不是偷喝了我妈珍藏的茶叶？怎么唠叨起来比我妈还要啰嗦？”
夏清雨顿时气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就在他硬邦邦的手臂肌肉上掐了一把，不过手上根本没舍得使劲。
“我啰嗦？我这是正儿八经的特级军医医嘱！顾陌笙同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的医嘱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少跟我嬉皮笑脸的！”
顾陌笙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那张原本冷酷严峻的俊脸在这一瞬间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是，首长，保证坚决执行医嘱。”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卡车旁。周围的几个老兵开始往车斗里搬运沉重的铁皮弹药箱和野战急救箱，铁皮箱子重重砸在车板上，发出“哐当哐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提醒着众人出发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夏清雨看着眼前这张百看不厌的英俊面庞，看着他坚毅的下巴，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卡车发动机预热的声响传来，她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浓烈，甚至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想叮嘱的话有千句万句，张了张樱桃小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在这个严肃的军营门口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庄重。她指尖死死地绞着大衣的下摆，千言万语，最后只从牙缝里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顾陌笙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不安。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有力的大手极为自然地落在了夏清雨的大红毛线围巾上。他的指腹粗糙温热，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轻轻地捻起围巾边角上沾着的一根细小的白色线头，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捻了捻，随风吹散。
“两三天就回来了，执行完接应任务我就立刻回撤，别担心，嗯？”顾陌笙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独奏，带着一股能够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