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马天成和赵四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峰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老僧入定一般。
他不走，他们就不敢动。
这种无声的煎熬，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马天成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快站软的时候，派出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
很快，滞留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
来人正是铁澜市的一把手，市委书记孙志刚。
孙志刚一进门，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就是一缩。
自己的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竟然真的被人关在派出所的滞留室里！
而且，看这样子，还是被人上了手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志刚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甚至都没有先跟秦峰说话，而是猛地转头，指着马天成和赵四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马天成！赵四！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把市委常委当犯人一样关起来！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孙书记是真的怒了。
他倒不是心疼秦峰，而是心疼自己的乌纱帽。
省委那边已经炸了锅，省长亲自打电话过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限他半小时内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地请出去。
这要是处理不好，他这个即将退休的市委书记，怕是连安稳落地都做不到了。
“孙……孙书记……”
马天成像是见了救星，又像是见了阎王，赶紧哈着腰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孙志刚一听这两个字就火冒三丈，“又是误会！你们公安系统除了误会还会干什么！我看你们就是想造反！”
他骂完，这才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快步走到秦峰面前。
“秦书记，让你受委屈了。”
他亲自伸手，想去扶秦峰，“我代表市委，向你表示歉意。是我们的同志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我一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秦峰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急于“和稀泥”的市委书记，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孙书记，不想惹事，只想安稳退休。
如果今天自己就这么算了，那这件事最后的结果，顶多就是赵四被停职，马天成写个检查，不痛不痒地过去。
想都别想。
秦峰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道：“孙书记言重了。我只是在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不存在委屈不委屈。”
孙志刚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打他的脸。
配合工作？
有把市委常委铐在滞留室里配合工作的吗？
“秦书记，你就别开玩笑了。”
孙志刚苦笑道，“你看，这都中午了，市里还等着你出席干部见面会呢。咱们……先出去？”
“出去？”
秦峰挑了挑眉，“孙书记，我倒是想出去。可马局长和赵所长不让啊。”
“他们说我涉嫌嫖娼强奸，证据确凿，是铁案。我这要是走出去了，岂不是成了畏罪潜逃？”
这话一出，马天成和赵四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马天成！”
孙志刚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刀子，“还愣着干什么！道歉！”
马天成一个哆嗦。
他知道，今天这个头，是必须低了。
他走到秦峰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噗通”一声，竟然直接弯下了腰，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秦书记！对不起！”
“这次行动，是我领导失职，是我御下不严，是我官僚主义作风严重！我向您检讨！我向组织检讨！请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姿态，不可谓不低。
一个常务副局长，给一个纪委书记鞠躬道歉，这要是传出去，绝对是铁澜市的头条新闻。
秦峰看着他弯下去的脊梁，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屈服。
一旦缓过这口气，这条毒蛇，会用更阴狠的方式报复回来。
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秦峰，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孙书记都发话了。”
秦峰终于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我就给书记一个面子。”
他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孙志刚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跟在后面。
马天成和赵四也连忙跟上，像是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一行人，在派出所全体警员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这栋压抑的大楼。
外面，阳光有些刺眼。
秦峰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脸色惨白的马天成和赵四。
他看到，马天成的眼中虽然充满了恐惧，但在那恐惧的深处，还隐藏着一丝不甘和怨毒。
很好。
就是要这样。
秦峰冲他招了招手。
马天成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秦……秦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回去。”
“告诉雷万钧。”
“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
“很‘精彩’。”
马天成的身体猛地一颤。
秦峰的呼吸吹在他耳边，明明是温热的，却让他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不过。”
秦峰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像是在宣告一场战争的开始。
“礼尚往来。”
“接下来。”
“轮到我送礼了。”
说完，秦峰直起身，拍了拍马天成的肩膀，那力道，让马天成的膝盖都软了一下。
他不再看马天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孙志刚为他准备的黑色奥迪。
没有回头。
那背影，挺拔、决绝，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孙志刚看着秦峰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失魂落魄的马天成，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跟着上了车。
他知道。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不死不休。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西边翻涌而来，黑压压地笼罩在铁澜市的上空。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马……马局……”
赵四看着远去的车队，颤抖着声音问道，“现在……怎么办？”
马天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奥迪车消失的方向。
“怎么办？”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要玩，那就陪他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