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的骨灰盒,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像一块无言的墓碑,镇住了满桌的珍馐美味。
原本喧闹的帝王厅,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灵堂。
那些身家过亿的老板们,此时一个个脸色发青,眼神在那个晦气的盒子和高启强阴沉的脸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敢先吭声。刚才还觉得鲜嫩诱人的澳洲龙虾,现在看着就像是从供桌上撤下来的祭品,让人反胃。
高启强不愧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
仅仅过了半分钟,他脸上的错愕和阴狠就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对盘得锃亮的核桃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好!好一个‘流芳百世’!”
高启强仰天大笑,只是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听得人头皮发麻,“秦书记果然是风趣幽默,别具一格。这份‘厚礼’,寓意深刻,时刻提醒我们要清白做人,高风亮节。我高某人,领情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想要把那个碍眼的骨灰盒拿走。
“慢着。”
秦峰伸手按在盒盖上,手指修长有力,“高总,礼物送到了,哪有还没吃饭就撤席的道理?这盒子摆在这儿挺好,镇宅,辟邪。”
保镖的手僵在半空,看向高启强。
高启强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挥了挥手:“行,既然秦书记喜欢,那就摆着!咱们一边欣赏这‘艺术品’,一边喝酒!”
他抓起桌上的那瓶三十年陈酿茅台,亲自起身,走到秦峰面前。
酒液倾泻,在高脚杯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一直倒到快要溢出来,高启强才停手。
“秦书记,昨天那是误会。今天这顿饭,一来是赔罪,二来也是给您接风。”
高启强端起自己的酒杯,眼神如刀,死死盯着秦峰,“在铁澜市,还没有我高启强请不动的客,也没有我敬不出去的酒。秦书记既然来了,这杯酒,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吧?”
这是在逼宫。
在座的人都精明得很,这哪里是敬酒,这分明是在立规矩。
如果秦峰喝了,那就是服软,就是认了高启强这个“地头蛇”的地位;如果不喝,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今天这顿饭,恐怕就要变成真正的鸿门宴了。
秦峰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
他没有看那杯酒,也没有看高启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根,大壮极有眼力见地凑上来点火。
“呼——”
一口浓烟喷出,正好喷在高启强那张假笑的脸上。
“面子?”
秦峰弹了弹烟灰,声音平淡,“高总,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再说了,这酒……”
他瞥了一眼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茅台,轻笑一声:“太脏,我怕喝了拉肚子。”
高启强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姓秦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坐在下手位的一个光头大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是铁澜市有名的拆迁头子,赵虎,也是高启强的头号打手,手里养着一帮亡命之徒。
“强哥亲自给你倒酒,那是抬举你!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在这铁澜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喝强哥的酒?”
赵虎拎着一个酒瓶子,大步走到秦峰面前,那股子混不吝的匪气展露无遗,“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否则,这澜江汇的门,你怕是走不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几个老板也开始阴阳怪气地帮腔。
“是啊秦书记,年轻人要懂规矩,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喝了吧,大家都看着呢,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高总一番好意,秦书记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一时间,包厢里群魔乱舞,所有人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试图用这种群体性的压力,逼迫秦峰低头。
秦峰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看着手里那根燃烧的香烟,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赵虎是吧?”
秦峰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声。
“万豪拆迁公司的总经理,人送外号‘推土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虎,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就像是法官在审视着被告席上的罪犯,冷漠,精准,不带一丝感情。
“既然你们要跟我讲规矩,那咱们就好好讲讲。”
秦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左手边那个大腹便便的房地产老板。
“钱万三,万基置业董事长。2023年,为了拿南郊那块地,你给当时的规划局长送了两套别墅,还安排他在澳门输了三百万,这笔账,是你买的单吧?”
钱万三正准备夹菜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脸色瞬间煞白。
秦峰的手指移动,指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李文博,天诚金融总经理。说是搞金融,其实就是放高利贷。去年有个大学生借了你们五千块,三个月滚到十万,被你们逼得跳了楼。你为了平事,花了五十万买通关系,把案子压成了‘抑郁症自杀’。那孩子的遗书复印件,现在就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
李文博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有你。”
秦峰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装作斯文人的秃顶男人。
“孙大志,市路桥公司老总。铁澜市这几年的路修了补,补了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围挡施工。那沥青里掺了多少沙子,你心里没数?那回扣是通过那个叫‘小芳’的情妇转出去的吧?”
一一点名。
如数家珍。
每一个名字,每一桩罪行,甚至连具体的时间、金额、人物关系,秦峰都说得丝毫不差。
整个包厢,彻底炸了。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劝秦峰“懂规矩”的老板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瑟瑟发抖。他们惊恐地看着秦峰,仿佛看着一个无所不知的魔鬼。
他怎么知道的?
这些绝密的消息,他一个刚来两天的人,怎么可能全都知道?
高启强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知道,秦峰这是在亮底牌,是在告诉他:这屋里坐着的,没一个是干净的,只要他想,随时能把这桌子掀翻!
“够了!”
高启强猛地把酒杯砸在地上,玻璃渣子四溅,“秦峰!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秦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拎着酒瓶子、一脸凶相的赵虎身上。
刚才,就属他叫得最欢。
“赵虎。”
秦峰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比他壮了一圈的大汉。
大壮立刻警惕地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出手,却被秦峰伸手拦住了。
秦峰就那么赤手空拳地站在赵虎面前,眼神平静得可怕。
“刚才你说,我不喝酒,就走不出这个门?”
“没错!”赵虎被秦峰的气势压得有些心慌,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梗着脖子吼道,“老子手里也是见过血的!别以为你是官我就不敢动你!”
“见过血?”
秦峰点了点头,突然凑近赵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2019年8月,城中村强拆,一位七十岁的老人被铲车压断了双腿,三天后不治身亡。”
“2021年4月,为了抢土方工程,你带人把竞争对手砍成了重伤,最后找了个小弟顶包坐牢。”
“还有2022年冬天……”
秦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直钻赵虎的骨髓。
“澜江下游发现的一具无名男尸,水泥封桶沉江灭迹。那个男的是睡了你情妇的小白脸吧?”
赵虎的瞳孔剧烈收缩,手里的酒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直到撞到了身后的墙壁才停下来。满脸的横肉在剧烈颤抖,那道刀疤更是显得狰狞可怖。
这……这是死罪!
那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一件事,连高启强都不知道!
秦峰怎么会知道?
秦峰看着已经吓破了胆的赵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高启强倒的茅台,轻轻晃了晃。
“三条人命。”
秦峰把酒杯递到赵虎面前,眼神如刀。
“这杯酒,你敢喝吗?”
“我怕你喝了,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