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铁澜市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但市委大院门前的迎宾大道上,却早已是人头攒动。
不是组织安排。
没有红头文件。
这是铁澜市六百万老百姓,自发形成的人海。
秦峰要走的消息,昨晚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很多人来说,秦峰在铁澜市满打满算,只待了一个多月。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个多月。
他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手术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剜掉了铁澜市最深、最毒的那个烂疮疤!
他抓了作威作福的公安局长。
他抄了富可敌国的贪官市长。
他端了为非作歹的黑道首富。
他甚至为了几个住在烂尾楼里的民工,敢单枪匹马去面对几十把砍刀;为了一个死在黑煤窑里的矿工,敢亲自跳进尸骨累累的“万人坑”。
在老百姓朴素的价值观里,这就是青天!
是活菩萨!
现在,青天要走了,他们怎么能不来送?怎么能舍得让他走?
“呜——”
随着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辆大家已经无比熟悉的、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地从市委大院里驶了出来。
“出来了!秦书记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辆缓缓行驶的汽车上。
大壮开着车,看着车窗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手心里全是汗。
“老板……这……这人也太多了吧……”
大壮咽了口唾沫,车速已经降到了最低,“这路都被堵死了,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秦峰坐在后座。
他没有穿那身黑色的便装,而是重新换回了那套笔挺的纪委制服。
胸前,那枚党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看着车窗外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写满了真诚和感激的脸庞,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停车。”
秦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老板,这……”
“我让你停车。”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人群的最中央。
秦峰推开车门,没有带伞,也没有带保镖。
他就那么一个人,走进了那片由普通百姓组成的人海中。
“秦书记!”
“是秦书记!”
看到秦峰下车,人群瞬间沸腾了。
“秦书记!您别走啊!您走了,我们铁澜市的老百姓可怎么办啊!”
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大娘,挤开人群,颤巍巍地走到秦峰面前。
她手里,提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竹篮子。
“秦书记……我是城南棚户区的……我儿子去年被天诚金融的高利贷逼得跳了楼,是您……是您让人重新查了案子,把那帮畜生抓了进去,还给我要回了赔偿金……”
大娘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
她颤抖着双手,将那个竹篮子递到秦峰面前。
“我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报答您……这是我半夜起来,给您煮的几十个红皮鸡蛋……您带着路上吃,千万别饿着肚子赶路啊……”
看着大娘那双布满老茧、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看着竹篮里那些还冒着热气的红皮鸡蛋。
秦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他没有拒绝。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竹篮。
“大娘,谢谢您。”
秦峰强忍着泪水,声音有些发哽,“鸡蛋我收下了。您放心,天诚金融的案子,新上任的张局长会盯到底,该判的判,该赔的赔,一分都不会少您的。”
“秦青天!”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来十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汉子。
为首的,正是那个在锦绣家园烂尾楼地下室里,端着清汤面哭泣的张大爷。
此时的张大爷,虽然脸上还有伤,但精神却好了很多,腰杆也挺直了。
他带着那十几个民工,突然“噗通”一声,齐刷刷地给秦峰跪了下来!
“大爷!你们这是干什么!”
秦峰大惊,赶紧把手中的竹篮递给大壮,弯下腰去扶张大爷。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秦书记!您受得起我们这一拜!”
张大爷死活不肯起来,他双手高高举起一面红色的锦旗。
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
铁面无私,为民除害!
“要不是您,我们这几千户业主的血汗钱就彻底打水漂了!要不是您,我们这些干苦力的,哪还有命活着拿到工钱啊!”
张大爷哭得老泪纵横,“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大爷,快起来。”
秦峰用力将张大爷搀扶起来,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接过那面锦旗。
红色的绒布,摸在手里,却比那些什么省委的嘉奖令、二等功的奖章,还要沉重一万倍。
“乡亲们。”
秦峰转过身,看着周围那黑压压、一望无际的人群。
他没有用扩音器。
但他那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秦峰,只是一个普通的纪委干部。”
“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是党和国家交给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秦峰举起手中的锦旗,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庞。
“这面锦旗,我收下了。”
“但我收下的,不是荣誉。”
“是你们对党,对政府的信任!”
“铁澜市的天,已经亮了。”
秦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新的市委班子,都是干实事、敢担当的好干部。锦绣家园会盖起来,黑山煤矿的账会算清楚,大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我要去省城了。”
“但在我心里,铁澜市,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
秦峰说完,对着四面八方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久久没有起身。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没有人再阻拦。
大家自发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秦书记!保重啊!”
“有空常回家看看!”
在震天动地的送别声中。
秦峰转身,走回了红旗车。
车门关上。
大壮一脚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人群的包围,驶向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
安静极了。
秦峰手里紧紧攥着那面锦旗,看着脚边那一篮子还带着温热的红皮鸡蛋。
泪水,无声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这一路走来,被恐吓过,被暗杀过,被刑讯逼供过,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今天。
面对这几百万老百姓最淳朴、最真挚的感情,他这颗像铁打一样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老板……”
大壮透过后视镜看着秦峰,眼圈也红了,声音瓮声瓮气的,“您别哭了,俺看您哭,俺也想哭……”
“谁哭了。”
秦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我这是被风沙迷了眼睛。”
他转头看向窗外。
铁澜市的轮廓,正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
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
而这几百万百姓的信任和相送。
对于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来说。
就是对他工作,最大的,也是最无上的……
肯定!
“大壮。”
秦峰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而深邃。
“加速。”
“去省城。”
“这只是个开始。”
秦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旗上“为民除害”那四个金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他们把我逼到了省里。”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这把刀,到底还能捅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