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就在秦峰快要把塑料椅坐穿,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直接给陈老打电话告状的时候。
人事处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那个头发稀疏的干事,探出半个脑袋,对着等候室喊了一嗓子,那语气,像是食堂大师傅在喊饭点。
“中南来的那个秦峰,在不在?处长让你进去。”
秦峰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久等之后的焦躁,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提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了进去。
……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挺着个不大不小的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人事处的李处长。
“哎哟,秦峰同志啊,久等了久等了!”
李处长一看到秦峰,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秦峰的手,上下摇晃。
“刚才在跟部里开视频会,耽搁了点时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怠慢的原因,又彰显了自己的“日理万机”。
“李处长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秦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来来来,坐坐坐。”
李处长把秦峰按在沙发上,又亲自给他泡了杯热茶。
“小秦啊,你在铁澜市的事迹,我们可都听说了。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是咱们纪检队伍里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啊!”
“这次陈老点名把你从地方上借调过来,就是看中了你这股子敢打敢拼的劲儿!”
他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把秦峰捧得高高的。
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
李处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你也知道,这里是京城,是中纪委。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随便拉一个出来,那都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硕士。”
“你虽然在地方上功劳不小,但毕竟对我们委里的工作流程还不熟悉。所以,经过组织上的慎重研究决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秦峰面前。
“先安排你到第九巡视组下面的‘综合调研二处’,担任副处长,熟悉一下情况。”
综合调研二处。
副处长。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第九巡视组,是专门负责盯地方大案要案的“尖刀”。
但他不知道,这个“综合调研二处”,是干嘛的。
“这个……李处长,”秦峰故作不解地问道,“这个二处,主要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啊?”
“工作嘛……很重要!”
李处长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严肃,“主要就是负责对下面巡视组报上来的材料,进行分类、整理、归档。偶尔呢,也需要写一些调研报告,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为领导决策提供理论支持嘛。”
秦峰听明白了。
说白了。
就是个管档案的,写材料的。
一个彻头彻尾的,清水衙门。
一个专门用来安置那些没背景、没能力,或者……犯了错的边缘人物的“冷宫”。
陈老明明说的是让他来当“刀尖”,主抓“骷髅会”的大案。
怎么到了人事处这里,就变成了管档案的副处长?
“李处长,我记得陈老的意思,是让我直接进入重案组……”秦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哎呀,小秦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组织的良苦用心啊。”
李处长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重案组是什么地方?那是刀山火海!你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就一头扎进去,很容易出乱子的!”
“再说了,你这次在铁澜,得罪的人可不少。江南会那帮人虽然倒了,但他们在京城的关系网可还在呢。现在把你放在二处这个清闲的位置上,也是为了保护你,让你避避风头嘛。”
“等你熟悉了情况,把京城的‘规矩’都摸透了。到时候,还怕没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把一个赤裸裸的架空和打压,说成了“组织关怀”和“保护干部”。
秦峰心里冷笑。
他知道。
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了。
江南会在省里的势力虽然被连根拔起,但他们在京城的那把“保护伞”,显然还在发挥着作用。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陈老的命令,就把自己安排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用这种最恶心的方式,把自己活活“磨死”,变成一个只会写报告的废人。
“我明白了。”
秦峰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跟这种官场老油条扯皮,没有任何意义。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任命文件。
“谢谢李处长。”
“我服从组织安排。”
“哎,这就对了嘛!”
李处长见秦峰这么“上道”,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不少。
他亲自把秦峰送到门口,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
“你们二处的办公室,就在那儿。你们的处长姓王,王建国,是我们委里的老同志了,业务能力很强。你过去之后,要多向他请教,多学习。”
“好。”
……
综合调研二处。
办公室不大,但塞了七八张办公桌,显得有些拥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和一种……
暮气。
办公室里的人,年纪都不小了。
一个个戴着老花镜,捧着保温杯,不是在慢悠悠地看报纸,就是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看到秦峰进来,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了头,仿佛他是一团空气。
“哪位是王处长?”秦峰问道。
“我就是。”
一个坐在窗边,头发花白,正在用放大镜看一份内部简报的老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他就是李处长口中那位“业务能力很强”的王建国。
一个在这栋大楼里熬了三十年,从风华正茂熬到了两鬓斑白,却依然只是个正处级的老油条。
秦峰走上前,将任命文件放在他桌上。
“王处长,您好。我是新来报道的副处长,秦峰。”
“哦。”
王建国这才放下放大镜,慢吞吞地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着秦峰。
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一种对“空降兵”天然的排斥。
“你就是那个在铁澜市掀了桌子的秦峰?”
“不敢当。”
“哼。”
王建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地方上的小庙。在这里办事,靠的不是拳头硬,也不是嗓门大。”
“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靠的是规矩,是程序。”
说完,他不再理会秦峰,重新拿起了他的放大镜。
只是随手朝着办公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指了指。
那里,摆着一张最小,也最破旧的办公桌,上面落满了灰尘,旁边还堆着几个装满了废旧卷宗的纸箱子。
“小秦啊。”
王建国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先熟悉一下工作吧。”
“地方来的同志,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京城的规矩。”
他指了指那个角落。
“那儿,就是你的位置。”
“先把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旧卷宗,都整理一遍吧。”
“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