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纪委大楼,顶层。
斜阳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暗沉的橘红色。
这里的视野极好。
站在这里,仿佛能把整个城里的风云变幻都踩在脚下。
秦峰站在办公桌后。
他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用了好几年的、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空了。
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握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
桌上,一个绿色的旧帆布包敞开着。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监察法》。
还有那个装在红绸盒子里的、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
东西不多。
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很难想象。
这是一个刚刚立下滔天功劳、即将晋升正厅级的“重案组长”的所有家当。
……
“吱呀——”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大壮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肩膀上的绷带还没拆。
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纸箱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还没拆封的礼盒。
“老板,这怎么整?”
大壮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都是各部委的大佬送来的,俺数了数,光是顶级的特供烟酒就有十几箱。”
“还有这些什么名家字画、养生补品……”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可惜。
“咱真的一样都不要?”
秦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
“你觉得,我带上这些东西,那辆越野车还能跑得动吗?”
“呃……”大壮语塞。
他走到桌边,看着秦峰正在往包里塞那只破茶缸,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
“老板。”
“俺多句嘴。”
“陈老可是亲口说了,只要您点头,在这儿就是正厅级巡视组长。”
“那可是‘京官’啊!”
大壮瞪大牛眼,语气里满是不能理解。
“在城里,那是天子脚下。出门办事,谁不得高看一眼?”
“以后回了省里,省长见您都得客客气气的。”
“您说您,费了这么大劲,拿命换回来的功劳……”
“怎么就非得回地方上去遭那份罪呢?”
“俺听说汉东省那边,乱得跟马蜂窝似的。”
“上任书记还在IcU躺着呢。”
“您这哪是升官啊,这分明是往火坑里跳啊!”
秦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
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城里的初冬。
外面雾蒙蒙的一片。
夕阳在那厚重的霾色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散发着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光芒。
远处的红墙绿瓦。
在那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看起来很美。
却总给人一种隔着玻璃、看不真切的疏离感。
“大壮。”
秦峰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这的空气,怎么样?”
大壮愣了一下。
他走到秦峰身边,探着头往外看。
“空气?还行吧……就是有点燥,俺这鼻子整天干巴巴的。不过这儿的暖气足啊,比咱们南方舒服多了。”
秦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我觉得太闷了。”
秦峰的声音很低。
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躁动。
“这里的写字楼太高。”
“路太宽。”
“说话的人,声音太小。”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站在这里,我听不到老百姓的声音。”
“我看到的,全是那些西装革履的背影。”
“我看不到那些为了讨薪下跪的民工。”
“我看不到那些因为看不起病而等死的老人。”
“我甚至……”
秦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我看不到自己这把刀,到底该往哪儿砍。”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
死死地盯着大壮。
“在这栋大楼里,每个人见了我都笑。”
“他们笑得那么标准,那么体面。”
“但我知道。”
“那笑声背后,全是他妈的算计和利益。”
“他们想把我养成一尊泥菩萨。”
“想让我坐在那张真皮椅子上,每天喝喝茶,签签字,看着那些被过滤好的数据报表,做一个‘大局为重’的提线木偶。”
“大壮,你了解我。”
秦峰一拳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是个当兵的。”
“我喜欢听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喜欢闻泥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我喜欢那种……真正掌握别人生死,为民伸冤的痛快感!”
“城里,是权力的中心。”
“但我秦峰的根,在下面。”
“在那些烂到了骨子里,却还没人敢去揭盖子的地方!”
秦峰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回荡。
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狂傲。
“陈老问我,敢不敢去汉东。”
“我说,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火坑。”
“既然那里的水深,那里的鬼多。”
“那我就去。”
“去把那里的天,也给它搅个底朝天!”
大壮听得热血沸腾。
他那点对于升官发财的执念,在秦峰这股子直冲云霄的戾气面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得嘞!”
大壮猛地一拍胸口,震得防弹衣砰砰响。
“既然老板要去汉东杀鬼。”
“俺这条命,就继续搁在您车上!”
“什么狗屁京官,俺还不稀罕呢!”
“走!”
秦峰大步流星走到桌旁。
他抓起那份盖着大印的《外放申请书》。
塞进了兜里。
然后,他抓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猛地甩在肩上。
动作,利索,干脆。
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盒,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大壮。”
“到!”
“这些东西,全部留给保洁阿姨。”
“告诉她们。”
“这是中纪委九组,送给辛苦人的礼物。”
“咱们走。”
秦峰推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
随着他的脚步声。
一盏一盏地亮起。
他的身影,在那冰冷的白色灯光下。
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决绝。
大壮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
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坚定的回响。
下楼的时候,秦峰遇到不少正要下班的干部。
“秦主任,这是下班了?”
“秦组长,晚上的局……”
秦峰只是点头示意。
步履不停。
他没有去跟那些所谓的“老领导”告别。
也没有去跟那些所谓的“新朋友”寒暄。
他像是一把。
已经彻底磨好了刃的古剑。
迫不及待地,要刺向那片。
最幽深的黑暗。
走到中纪委大楼的门外。
一股刺骨的寒风。
猛地灌进了领口。
秦峰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大壮把那辆半旧不新的越野车开了过来。
车窗上还带着白霜。
“老板,上车!”
秦峰坐进副驾驶。
他摇下车窗。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威严的大楼。
看了一眼那片被灰蒙蒙的雾霾。
彻底遮蔽住的权力之心。
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整整一个月的浊气。
“老板,咱们出发了?”
大壮发动了引擎。
“走。”
秦峰摸了摸怀里那枚发烫的党徽。
眼神瞬间冷冽。
如同一把,即将刺破黑夜的血色利刃。
“这儿空气不好。”
他关上车窗。
声音冰冷且狂傲。
“咱们去个。”
“——能大口呼吸的地方!”
“轰——!”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喷出一股白色的尾气。
在昏黄的路灯下。
消失在了,通往汉东省的高速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