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
细雨绵绵。
京郊的公墓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水雾。青松翠柏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润草木的清新气息。
石阶上。
水珠顺着鞋底滑落。
秦正没有撑伞。
任由那冰凉的雨丝,打湿了他那寸平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包点心,和一瓶最普通的、只要十几块钱的红星二锅头。
终于。
他停在了一座漆黑的墓碑前。
墓碑上,依然是那六个苍劲有力、却已经刻进石里的大字:
“中国警察,秦峰”。
照片里的父亲,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锐利、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的一切阴暗与虚伪。
秦正站在墓碑前。
久久无言。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极其仔细地拂去墓碑上沾染的一片湿树叶。然后,他掏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父亲的照片。
“爸。”
秦正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融化在连绵的细雨中。
“我来看您了。”
他从纸袋里掏出那瓶红星二锅头,拧开瓶盖。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泥土腥气。
秦正没有自己喝。
他将酒瓶倾斜,让那清澈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浇洒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咕咚、咕咚……”
泥土贪婪地吞咽着烈酒。
“这是您当年最爱喝的牌子。”
秦正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完全不在乎泥水弄脏了自己那身名贵的战术夹克。
“那时候您总嫌我没出息,说我连个派出所的副所长都当不好。”
“现在好了。”
秦正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又骄傲的弧度。
“我不仅当了副厅长。”
“我还把您当年没走完的路,给接着走下去了。”
雨,越下越大。
淅淅沥沥地打在周围的松柏上,沙沙作响。
秦正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回到家里的孩子,对着那座冰冷的墓碑,絮絮叨沥地倾诉着这半年来的风风雨雨。
“铁澜市的桥,我砸了。”
“铜山县的矿,我掀了。”
“江海省那帮装模作样的贪官,还有藏在暗网里的跨国毒贩,我也全给送进秦城监狱了。”
秦正拿起一根烟,自己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将半截烟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青烟混着雨雾,袅袅升起。
“爸。”
秦正的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有些迷离。
“您说,我这算不算青出于蓝?”
“我没给您丢脸吧?”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秦正笑了。
那笑声里,有着大仇得报的释然,也有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其实我知道。”
秦正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您从来没求过我一定要当多大的官,立多大的功。”
“您只希望我。”
“——能对得起这身警服。”
“——能对得起胸前的党徽。”
秦正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神情恢复了那种历经百战后的肃穆与威严。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父亲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秦正挺直了脊梁。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贴在眉心。
一个标准到极点、充满着军人铁血与传承的军礼,在细雨中定格。
……
不远处。
一棵巨大的松树下。
大壮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的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的烟头。
大壮没有过去打扰。
他太清楚这对父子之间的传承意味着什么。
看着秦正缓缓转过身,大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伞收起,直挺挺地立正。
他没有敬礼。
但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烁着一种绝对的忠诚与敬意。
“老板。”
等秦正走近,大壮迎了上去,声音有些发哑。
“雨下大了,回吧?嫂子还在车里等着呢,小侄子刚才还闹着要吃糖葫芦呢。”
秦正看了一眼大壮。
他接过大壮递过来的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走吧。”
秦正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庄严的墓园。
父亲的墓碑,已经彻底隐没在苍翠的松柏之中。
但他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
一直都在。
“大壮。”
“在,老板!”
“回省城。”
秦正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厉如刀,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
“那帮在暗网上跳梁的小丑。”
“也该去收拾了。”
大壮咧嘴一笑,钻进驾驶室,一脚踩下油门。
黑色的越野车。
在雨地里滑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绝尘而去。
车尾灯在蒙蒙细雨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是一把刚刚饮过血、重新归鞘的利刃。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雨刷器“哗啦、哗啦”规律的摆动声。
大壮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着秦正。见老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板,俺听说燕城那边最近不太平啊。”
大壮皱着眉头,“那个叫‘幽灵’的组织,虽然主服务器被老K端了,但他们残余的势力好像流窜到了北方。上面意思是想让咱们……”
秦正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不用上面说。”
秦正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只有极致的平静。
“这帮杂碎,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既然他们喜欢在阴沟里爬。”
秦正转过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了一眼北方阴沉的天空。
嘴角。
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老子。”
“——就亲自去把这条阴沟。”
“——给它炸个底朝天!”
大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兴奋得血液都开始沸腾。
“得嘞!”
“您指哪,俺们打哪!”
“哪怕是杀到天涯海角,这帮孙子也别想跑!”
车子加速。
轮胎碾碎路面的积水,向前狂飙。
雨。
渐渐停了。
乌云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金色的阳光。
照在前方那条通往未知的宽阔大道上。
秦正收回目光。
他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声音低沉有力。
“开快点。”
“别让那帮家伙……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