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江海省,东海市。
曾经的“星海大桥”断裂处,如今已经矗立起了一座更加宏伟、更加坚固的跨江斜拉桥。而在大桥的另一端,原本那片杂草丛生、被赵万山等利益集团圈占多年的烂尾楼盘“锦绣家园”。
现在,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轰隆隆——”
塔吊在空中忙碌地旋转,搅拌车进进出出,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热火朝天的建设交响曲。
一栋栋崭新的、外观朴实却极其结实的,高层住宅楼,正在这片曾经充满绝望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这是江海省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安居工程”。
不卖,只租。
专门提供给那些被高房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城市底层打工者,以及当年在各种豆腐渣工程和非法强拆中失去家园的受害者。
“老李头!你听说了吗?这二期的廉租房,下个月就能交钥匙了!俺去看了,里面连地砖都铺好了,亮堂得很!”
工地外的一家快餐摊前。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满身泥灰的民工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白饭,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听说了!咋没听说!”
旁边那个被叫做老李头的大爷,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俺孙子的学校也翻新了!以前那是啥破学校啊,下个雨教室里比外面还湿。现在好了,新盖的三层教学楼,塑胶跑道,连食堂的饭菜都有国家补贴,再也不用吃那种发霉的‘营养餐’了!”
老李头端起廉价的散装白酒,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这日子,有盼头了!”
“那是!”民工大兄弟竖起大拇指,“听说是省里把那些大贪官在国外的脏钱给截下来了!两千多个亿啊!一分没剩,全给咱老百姓砸在民生上了!”
“这叫啥?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得感谢那位活阎王秦组长啊!要不是他敢掀桌子,这钱早特么进狗肚子里了!”
……
不仅仅是在东海市。
这场由两千一百三十五亿“黑金”转化的民生春雨,正在滋润着江海省的每一个角落。
铜山县。
那些在暗无天日的黑矿井里落下一身硅肺病的矿工们,每个月都准时收到了由这笔专项基金拨付的“特殊医疗补贴”。县人民医院引进了一批最先进的呼吸机和检查设备,不再有回扣,不再有天价药,所有的费用都降到了老百姓能承受的底线。
滨海市。
那个曾经被地下钱庄和走私码头搞得乌烟瘴气的老城区,被全面整改。一条条宽阔的柏油路重新铺设,社区里建起了现代化的养老中心。
那些曾经因为被非法集资和套路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大爷大妈们,也陆陆续续拿回了自己被骗走的养老钱。
整个江海省。
就像是一具原本被毒瘤吸干了精血的残躯,在经历了一场刮骨疗毒的剧痛之后。
终于。
重新焕发出了蓬勃的生机。
……
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焕然一新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纱。
秦正没有穿警服。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套头卫衣,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双手插在兜里,混在熙熙攘攘的下班人流中。
大壮也没有跟着他。
这是他半年来,难得的一次,属于自己的散步。
他走过那些刚刚建好的廉租房小区。
听到里面传来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听到孩子们的嬉闹声,闻着空气里飘散的油烟味。
这味道,很呛人。
但在秦正闻来,却比世界上任何名贵的香水都要好闻。
他走过一家新开的社区医院。
看到那个曾经因为买不起三万块钱一个的进口支架,在急诊室走廊里绝望痛哭的老农。此刻正牵着刚刚做完手术、恢复得不错的老伴的手,在医院门口的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
老两口的脸上,没有了曾经的凄苦和麻木。
只有那种历经劫难后的平静与感恩。
秦正压了压帽檐。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秦正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肺腑里,那股常年因为连轴转办案、因为看多了黑暗和血腥而淤积的浊气,在这一刻,被这口空气彻底冲散。
他感觉。
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以前。
他总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冲锋,随时准备拔枪。他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恶,他必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不停地去杀,去砍。
但今天。
他看着那些普通的笑脸,看着那些不再为生计发愁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
父亲秦峰,当年为什么宁可放弃燕城的高官厚禄,也要一次次地跳进那些,又脏又臭的“火坑”。
抓贪官,除恶霸。
那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这天下的大多数人。
能够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热饭。
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之下。
“叮铃铃——”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秦正难得的沉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萧雨。
“老板。”
电话那头,萧雨的声音,不再像以前办案时那样紧绷,而是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刚才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明天上午十点,在省委大礼堂,召开江海省‘扫黑除恶暨打赢反腐攻坚战’全省总结表彰大会。”
“陆省长亲自点名,让您务必出席。还要您作为一线代表,上台发言。”
萧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说,这次的讲话稿,陆省长可是亲自把关的。您可别再像上次那样,当着全省干部的面把勋章给拍桌子上了啊。”
“表彰大会?”
秦正看着街道上渐渐亮起的霓虹灯,轻笑了一声。
“那帮领导,还真是闲不住。”
“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秦正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条车水马龙、充满生机的街道。
路。
还在继续延伸。
虽然暗处可能还藏着没有扫干净的老鼠。
但只要这路灯还亮着。
只要老百姓的脊梁还挺着。
这江海省的天。
就永远。
塌不下来。
秦正迈开步子。
朝着街道的尽头,大步流星地走去。
背影,融入了这万家灯火。
平凡,却又——不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