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有些遗憾,说道:
“真是可惜了。”
“先生之前提到《平边五策》,那我也不妨告诉您:陛下这次召我回咸阳,也是因为这件事。”
“未来陛下必定会加强马政建设,提高现有战马的整体素质。”
“传闻西域有天马,马汗血,有肉角数寸,或有解人语及知音舞与鼓节相应者,可日行千里。”
“若能得此马献于陛下……”
咳咳…
二凤收了声,跑题了。
他必须承认,不是始皇帝想要,是他自己想要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总之,西域物产丰富,优质的马种、牧草种子都可以作为重要的交易对象。”
“未来战马需求只会比现在更大。”
不仅是良马,若是能带回苜蓿草,也是大功一件。
苜蓿草是顶级饲料来源,现代研究表明,其蛋白丰富、高消化率、富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
此外它还有很强的固氮能力、改善土壤结构,帮助盐碱地脱盐脱碱。
当然,二凤并不知其中的现代科学原理,但他知道这种牧草,马儿爱吃,吃完长得好,那就是好草。
后世为二凤的这种行为有一个专有名词,叫“画饼”。
当领导的,画饼是门艺术。
要让下属心甘情愿把这饼吃下去,还要吃得开心。
果然,乌氏兄弟弯腰行礼:“感谢公子提点。”
若是战争一起,马价飞涨,那时再买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趁着马价不高,可以购置一批优质良马,以备不时之需。
二凤留两兄弟一起享用“飧食”。
虽然只是驿站按照固定规制提供的简餐,但三人吃得很愉快。
等两兄弟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乌氏淳才问道:
“兄长,我们真要开始囤积马匹么?”
“马上要下雪了,今年比往年要冷不少,这个时候收购……”
乌氏倮点头:“抓紧去办吧。”
“不过要注意马匹的质量,只要上等马,价格贵一点也没关系。驽马一概不要。只要饲料足够,越冬不是问题。”
乌氏淳转身准备出门通知仆人,又被兄长叫住:
“等一下,你先让人统计下那些小部落手里的马匹情况,若是冬天缺粮,他们势必会低价出售。”
“还有,注意从西域商人手里收一些优良的种马,还有种子。”
“我看长公子不止一次提到西域,好像对他们很感兴趣,或许我们下次送礼,可以考虑送些那边的特产。”
乌氏淳点头应是。
另一边,二凤将桌案上的锦盒交给魏起。
“稍后你将这个锦盒退还给乌氏兄弟。”
虽然二凤给出的消息足够玉佩的价值。
但收下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未来的政治主张会和始皇帝相背。
他看着魏起离开的背影,他不希望这件事传到始皇帝的耳朵里。
不过他没有当场大发雷霆就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乌氏倮那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不懂。
二凤笑着摇摇头。
刚才看乌氏倮对征伐的态度,估计暂时不会帮自己了。
恐怕在他眼里,自己和始皇帝不过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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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上午,众人进入咸阳城。
二凤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直接去了咸阳宫。
虽然臣子未有洗漱更衣,就风尘仆仆去见皇帝有失礼数。
但那位是扶苏的父亲,作为儿子,千里迢迢远游归来,第一时间找父亲说说贴心话,没什么不妥。
李必等一众亲卫去提交传验。
魏起想在宫门口等着公子,被二凤拒绝,他安排魏起先行去府中打点。
进入宫门,他一路被内侍领着去往正殿。
刚到正殿,就被宣召进去。
二凤走入正殿的时候,始皇帝正在用朝食,他身边是个半大孩子在往他碗里夹菜。
殿里并无其他内侍。
那孩子只扫了他一眼,就放下筷子,打开放在一旁的铜敦。
牛乳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斥在三人的鼻腔。
他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乳粥,放到始皇帝面前,殷切道:
“皇祖父,您快尝尝。”
始皇帝笑呵呵接过碗,“好,好。”
定睛一看,那孩子不正是自己的长子嬴琮吗?
他印象中,这个孩子不苟言笑,呆板守旧,循规蹈矩,现在这个殷切熟练地在始皇帝身前布菜的是谁?
还有他不伦不类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论公事,直接称呼陛下,论私事,应该称呼大父。
按照先秦的用语习惯,皇是指伟大、光明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时的皇,是一个形容词,不是指权力职位的名词。
皇祖父这个称呼显然应该是二凤那个时代才用的,至少不应该出现在现在。
看始皇帝开心的样子,显然不在乎孩子怎么称呼,还很受用。
这就好像你家孙子天天缠着你喊,伟大的爷爷,伟大的爷爷,让人尴尬又飘飘然。
对于始皇帝来说,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
功盖三皇,得过五帝的他,当得起一声伟大。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嬴琮明明看见自己了,却假装没看见。
现在和陛下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小子对我有意见?
二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边行礼,一边大声道:“臣请陛下圣安!”
始皇帝从丰盛的朝食中抬起头,他放下碗筷。
原本站在始皇帝身旁的嬴琮像是刚刚看见扶苏似得,匆忙退到桌案侧边,跪下行礼道:
“儿子问父亲安。”
哦,怎么不说皇父了,二凤心里撇嘴。
始皇帝开口道:“都起来吧,地上凉。”
他又关心道,“你今日回咸阳,可用过朝食了?”
二凤这才起身,打量始皇帝。
他身量很高,坐在那里就显得伟岸,可惜年岁大了,头发花白,额角有明显的细纹。
就好像一棵即将枯萎的大树,虽然遮天蔽日,但腐朽的气息能让依附它的每一个生物都感受到。
这就是英雄迟暮吗?
二凤忽然想到自己,叱咤风云一辈子,到老被病痛折磨,目不能视,夜不能寐。
自己的臣子、皇后、子女,一个个离开自己。
心中酸楚,二凤不自觉流下眼泪。
他低下头,抬起袖子遮住眼,哽咽道:
“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