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继续往前跑,眼见冒顿不追了,又跑了一段,拉开安全距离才敢休整。
不少士兵身上还带着伤。
一收到休整的指令,很多人直接从马背上滚落,摔进沙子堆里,呈现一个大字型。
这会太阳已经很毒辣了。
一位仰面朝天的士兵,拉了拉兜鍪盖在脸上。
他刚才全凭一口气在跑。
昨日正巧他值哨,如今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现在谁也不能拦着他睡觉。
也有的士兵趁这个时间才有空去处理身上的伤。
一位百骑长从自己马背上取下水囊。
小心的去掉肩甲,解开胸甲,褪去上衣,露出受伤的肩膀。
他甚至不敢摘掉兜鍪。
敌人随时可能攻击是一方面,他更怕那邪乎的“卸甲风”。
这时候还没有出现卸甲风这一个词汇。
但很多士兵都知道,在大战之后,因为贪凉立即脱掉厚重的盔甲,很容易风邪入体。
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可现在,这名百骑长没有办法管这么多。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处理他的伤口。
卸甲处理显然更快。
不然不等卸甲风发作,他就先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
百骑长晃了晃手中的水壶,里面的液体所剩不多。
这里面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烧开之后晾凉的白开水。
嬴琮先生自从上次九原课堂之后,又陆续开了几节课。
其中一次提到,在野外行军中,饮用沸水的重要性。
百骑长当时也去听课了,但显然听得云山雾罩,收效甚微。
不过他们家族长,却对嬴琮先生的话奉为圭臬。
只要条件允许,便吩咐火头兵烧沸水饮用。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一路上他竟真的没有闹过一次肚子。
不过这些奢侈行为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们的储水被消耗一空。
百骑长笑了笑,拔掉水囊的塞子,犹豫再三,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小抿了一口润喉。
他左手举起水囊,小心翼翼倾斜,用流下的细细水流冲洗肩膀上的伤口。
冰凉的清水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疼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手一抖,水囊歪斜洒出许多水,流到手背上。
他心疼坏了,赶紧放下水囊,顾不上手上的灰,立即将手背上残存的水珠都舔舐干净。
他旁边的其他士兵看不下去了,跑了过来。
“百骑长,我来帮你吧。”
那名士兵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嘴唇泛白开裂,已经隐隐有血色,手上黑一块白一块,连头发上都是细碎的沙砾。
百骑长犹豫了一下,才把水囊交到这名士兵手里。
“分你一口。”
说完,他随意撕下一块布缠在肩膀上,快速穿好衣服,又去穿盔甲。
那名士兵直直盯着水囊吞咽一下口水,说道:
“不用,我刚喝了一口水,还不渴。”
士兵笑起来憨厚又腼腆,还露出一口白牙。
在他布满灰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百骑长莫名觉得鼻头一酸。
士兵这才注意到百骑长已经穿上了铠甲。
“长官,你不冲洗伤口了?!”
百骑长摇了摇头。
冲洗什么,太奢侈了!
白羊经过简单的休整,继续往前行进。
冒顿的大军紧随其后,保持一段距离紧紧咬住。
白羊快,他们就跟着快,白羊慢,他们也放慢速度。
如此反复几次,到了正午。
沙漠里蒸腾的热气,快把人都烤熟了。
白羊众人虽然没有丢盔弃甲,但和那个状态相差无几。
没有谁还能好好的把盔甲穿在身上。
穿皮甲的将士还好一点,穿铁甲的将士简直是像把烙铁穿在身上。
他们踩在沙子里艰难的前进,就好像行走在蒸笼之中。
就在这时,冒顿大军突然发起冲击。
早已被干渴炎热折腾得疲惫不堪的将士,心生绝望。
他们就像是被狼群逗弄的猎物。
狼群只追逐不撕咬,并不是因为它们做不到。
而是想用最小的代价,等猎物精疲力竭之时,一击毙命。
苏力德和叱奴野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在沙漠里全速狂奔无异于自杀。
“传令全军,列阵迎敌,死战!
“抢了他们的水,我们就能活!”
叱奴野下令道。
一听到水,手下士兵明显眼前一亮,仿佛生路就在眼前!
士兵们穿上铠甲,将领们整备军队。
他们还是用圆阵进行防守,将辎重车围成圈。
不同的是,他们的箭矢在突破的时候消耗了大半。
如今剩余的这些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冒顿部响起了进攻的号角。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喊杀声冲天而起。
嗖嗖嗖——
白羊弓弩手们一箭一箭将箭矢射出!
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被团团围住,断水、断粮!
最后一战,没必要再节约了!
杀尽敌寇!
或者死!
弓箭手又一箭射出。
他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伸手朝自己的箭箙摸去。
逡巡的手指,没有摸到东西,
弓箭手这才低头看向箭箙。
空了啊……
弓箭手无奈轻笑了一下,扔掉手上的弓。
玄黑色的大纛稳稳的立在风中,上面硕大的白羊二字随风而舞。
那是大秦的旗帜。
更是白羊的旗帜!
他们是秦军,是天下最精锐之师!
弓箭手跨上战马,缓缓拔出自己的刀,义无反顾冲进正在厮杀中的人群。
秦人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
他们白羊,亦是如此!
又一轮厮杀结束,前排士兵退后休整,后排士兵顶上前。
太阳西斜,气温已经不像中午那般燥热。
众人却没有任何开心的神色。
周围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
战死士兵的马匹直接被宰杀,马脖子流出的鲜血宛如涓涓的小溪。
士兵们用马血解渴。
沙漠原本是留不住水的,水会渗入沙子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可此时沙地已经变成了褐红色。
屎尿尸体、残肢断臂,到处是腥臭可怖的景象。
人们脸上却带着木然的神情。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远处的山上,二凤等人刚刚赶到。
他站在高处观察着交战双方的情况。
虽然二凤对蒙恬说的很轻松,可他也没有放弃一个主帅该有的警惕。
贸贸然直接冲进交战双方混战的战场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白羊到底有没有叛变,现在又是个什么状态,在这里就可以一览无余。
他敏锐的发现,虽然白羊的境况很糟糕,可匈奴大军也好不到哪去。
连冲杀的战阵都无法保持,阵型散乱。
只靠人数优势碾压。
实际伤亡情况比白羊还惨。
显然,在高温沙漠中作战,对他们的消耗也很大。
二凤快速做出决策。
林胡和另一个千人骑,杀入包围圈,将白羊接应出来。
而他,
将带着朔风营绕到敌人的身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冒顿又开始了新一轮冲锋。
苏力德和叱奴野已经心存死志!
就在此时,白羊同款的黑色旗帜在远处天边显现。
秦人来了!
以雷霆之势向此处靠近。
于是,白羊人也看见了。
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沙尘云!
以及创造了沙尘云的天降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