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的安车缓缓驶入城中。
他的发言,早已被在此探听消息的家仆传到卫君耳中。
卫君角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好。
他估算着时间,整理自己的衣冠,问长子道:
“我的穿着可有失仪之处?”
长子卫暮仔细瞧了瞧,回道:
“尚佳。”
卫君角自从知道扶苏要来拜会他,就马不停蹄准备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被大秦雪藏,塞到犄角旮旯的过气诸侯,还能被人想起来。
礼服贵重,造价高昂。
以现在家族的实力,根本支撑不起让他经常更换。
他的礼服因为清洗过一次,已经有些褪色。
以前的帝国官员,鲜少有人前来拜访。
他穿旧礼服问题不大。
秦廷的官员也乐于看到他落魄的窘境。
可面对长公子,如此做着实有些失礼。
临时新做一套必然来不及。
卫君只能尽力熨烫整洁,希望长公子不要觉得冒犯。
他整理好自己,又见身后的族人歪七扭八靠在一棵大柳树周围休息。
顿时火冒三丈。
“都起来!
“难道要让别人嘲笑我们卫人无礼吗?!”
族人被他一吼,心不甘情不愿站起身,走到太阳下。
此时已经是初夏,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
更别提秦人尚黑。
为了投其所好,他们也都换上了深色的衣服。
不过看看卫君角,这位可是穿着厚重的礼服呢!
族人们也不敢多抱怨,老老实实站到他的身后,静候着。
二凤马车行驶至内城城门处。
透过窗帘,便看到这乌泱泱一大群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
他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让灌婴行至近前,停稳车,自己从车中从容走出。
象征性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二凤这才行至近前。
他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呢。
卫君角先他一步,对着二凤行了一个揖礼。
“臣等恭迎长公子!”
他身后的族人们同样行礼,齐声道:
“吾等恭迎长公子。”
二凤微笑着回了一个相同的礼节,连鞠躬幅度都一模一样。
离得近了,二凤也注意到卫君角衣饰细节,处处透着窘迫。
不过是真是假,尚不能判断。
二凤默契地没提这件事情。
二凤注意到,卫君角悬挂的是银印青绶,这已经相当于上卿的等级了。
在面子工作上,始皇帝确实没亏待他。
二人寒暄一阵,乘车前往卫君的居所。
按照礼制,卫君可以修建自己的宫殿。
宫殿方圆五百步,台基高七尺,可开三门。
可是卫君却并没有这样做,他自己住在一个相对大一些的五进院落。
族人们围绕着他在附近聚集。
只有宗庙建筑的用料还算符合礼制。
卫君角将长公子一众人迎接到自己的宅邸内。
二凤不动声色四处打量。
没想到卫君庭院里,很多地方竟然连青石板都没有铺上。
卫君也是个妙人。
他直接把地开垦出来,把泥土地变成了菜圃。
难怪李由提起他时面色这么奇怪呢。
公卿世家落魄时有几个能做到他这样的?
更不要说他们以前可是称霸一方的诸侯了。
众人落座。
卫君角率先开口,他拱了拱手,歉然道:
“寒舍简陋,慢待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二凤也十分客气,笑道:
“卫君客气了。
“您崇尚节俭,以身作则。
“而野王城街道繁华,百姓安居,这是您庇佑的功劳。”
卫君角本来就十分忐忑,各种藏拙。
没想到长公子居然还把功劳按在自己头上,他瞬间如坐针毡。
他匆匆向西,恭敬稽首,礼毕才说道:
“天子恩德泽被四海,野王城得天子教化,才有今日的气象。”
在卫君角行礼的时候,他身后的卫暮不由握紧腰间的短剑。
他一直持剑跪坐,这样的细节并不算突兀。
却被二凤精准捕捉到。
不过,他也不在意。
从进入这间屋子起,半数以上人都对他抱有敌意。
可那又如何?
所有人还不是毕恭毕敬给他行礼?
大秦把人家从住了几百年的都城撵走,还不允许别人有怨言?
说好听点是保留宗庙,其实不过是保留祖先的牌位。
祖坟不还是留在濮阳?
他们自身都难保了,还能将躺在地里的老祖宗一并带走吗?!
面对卫君角,二凤笑了。
他不过随口一诈。
没想到,这个卫君角这么上道。
那他可就光明正大提要求了。
二凤说道:
“卫君实在太谦虚了。
“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是遇到难事想求您帮忙的。”
卫君角赶紧行了一礼。
“有什么我能做的,您但说无妨。”
二凤笑道:
“我这次出行,是陛下要派我前往濮阳。”
听到濮阳二字,卫君角脸上的血色退的一干二净。
二凤可没管他什么反应,继续说道:
“濮阳故地,想必卫君应该很熟悉吧?!
“可否帮扶苏介绍一二?!”
卫君角当然也听说了东郡陨石的事。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就怕秦廷兴师问罪。
好在他一直以来足够低调,众人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似得。
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他嘴唇哆嗦着,慌忙摆手道:
“公子太高看我了。
“我如今封地在野王。
“身为封君,是不能随便离开封地的。”
“濮阳旧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二凤蹙眉。
这是拒绝的意思?
他语气也冷了下来,说道:
“卫国旧事,扶苏亦有闻之。
“卫始封之君康叔,乃武王母弟、周公所亲。
“分以殷墟旧壤,镇抚商遗,其任重矣。
“卫承殷商膏腴之地,擅百工精技之利。
“盛时城邑五十余座,口八十万,冠诸侯而雄东方。
“且卫公世居方伯之位,乃一方诸侯之长。
“秉周室旌钺,东夏诸侯,咸听节制。
“自迁帝丘,百有余岁。
“北抗晋,南拒楚,东制齐,西屏周。
“一隅之地,而能周旋于大国之间。
“帝丘与濮阳,相距不过十余里。
“今公谓扶苏不知濮阳之事?!
“扶苏诚不敢信!
“吾恐公非不能言,实不愿相助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