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已经算不得年轻了。
鬓角依稀可见若干白发。
额头的横纹很深,他抬头张望的时候更是分外明显。
二凤扫了一眼手头的卷宗。
看了看路的基本信息,已经快50岁了。
他在亭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来年。
不升不降。
二凤皱了皱眉。
以大秦对官吏考核的严格程度,这样四平八稳的仕途还真是少见。
若是有才能的人,应该早就晋升了才对。
若是无能之辈,免不了会被夺爵丢官!
卫暮问道:
“彼数日,尔巡道,见可疑之人否?”
他用的是标准的濮阳方言。
他一开口,路就确定了卫暮的身份。
这些天,路已经经过了太多的盘问。
无论是东郡守、濮阳令还是御史,都操着让他似懂非懂的口音,言辞犀利诘问他!
而眼前之人,却说着熟悉的乡音。
他竟然是卫元君的后人。
路的心情颇为微妙。
因为秦对卫国的态度还算客气,身为卫人的路对秦国并不算反感。
相反,那时因为年轻,一心渴望建功立业。
加入秦军之后,因为表现优异,还获得了爵位!
甚至水淹大梁魏国国破,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呢。
后来战争结束,他回到乡里,凭借功勋当上亭长。
不曾想,这些只是噩梦的开始!
秦法之严苛深入到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稍有不慎,便踩到了雷区!
他把一个又一个曾经的乡党、故旧,送到九原修长城,送到咸阳修宫殿,送到黄河边修堤坝。
路知道自己可能在送他们去死!
可他别无它法!
刑徒如果大量逃亡,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路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自己之前的说辞:
“不曾,诸事皆如旧。”
卫暮又问了几个问题,亭长路的回答都和卷宗上记载的一致。
二凤见问不出什么了,便让书吏将问询结果拿过来。
他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
二凤看了一眼跪着的路,将竹简一卷,对书吏说:
“汝随我来。”
说罢,拿着竹简朝外走,书吏赶紧跟上。
二凤不动声色清场,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卫暮使了个眼色。
而这些背对着大门的亭长路毫无所觉。
守在门口的东郡守三人一见长公子出来,立刻关心的围了上去,询问情况。
二凤借口审案需要挨个问询,花费时间长,将他们三个从门口撵走了。
东郡守和濮阳令只得去批阅各自的文书去了。
御史被二凤安排去整理之前的卷宗,看有没有遗漏之处。
厅内只余卫暮和路二人。
路还跪在地上。
卫暮说道:
“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谨。”
他的意思是,长公子都出去了,不用跪了,跪坐着也行。
路没有坐,而是偏头看向卫暮,似笑非笑问道:
“卫君这次可愿意出手了?!”
因为秦廷对卫君角的态度还算不错,导致濮阳一些民众还存在幻想。
修金堤时人手不足除了刑徒囚犯,也征用了大量更夫民夫。
原本修筑堤坝都是在冬春趁着农闲时候进行。
可这个大堤的工程量太大,仅冬季濮阳的人手根本无法完成。
于是原本只负责舂米工作的妇女、老人,也参与到筑土、伐木的工作中来。
工期也延长了。
到春耕时节也没有结束。
秦人可不管你在干什么,只要征召,你就必须应征!
耕稼纺织都荒废了!
累死饿死之人不知凡几。
如果仅是一年,百姓们尚可以忍受。
可年年如此,金堤越修越宽,越修越长。
繁重的劳役却仿佛永远看不到头!
他们开始怀念以前卫君的好。
期盼卫君能够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护一护他们。
可事实上呢?!
百姓们把眼睛都望穿了!
他们被当成牛马,被当成蝼蚁,被当成泥土砖石一样的耗材!
他们曾经的君主呢?!
却像是一个缩头乌龟一样,哪怕一句谏言都不敢说!
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碰一下都嫌恶心!
饶是卫暮早有心理准备,被这样冷嘲热讽地刺一下,还是免不了气不顺。
“父亲如今能管的不过野王城而已。”
卫暮默默在心里补充一句:
其实野王也管不了!
卫暮调整好心态,从座位上走下来,半蹲到亭长身边,压低声音道:
“今长公子已至。
“此乃陛下亲子也!
“天下事何所不可主?!
“岂不是比吾父一个失势的卫君强?!
“你切不可隐瞒实情!”
亭长路注视着卫暮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吾等鄙民,此次,可活吗?!”
卫暮点头应道:
“当然,找出陨石之事的幕后主使!
“汝等无辜之人,自然可活!”
亭长路看着卫暮信誓旦旦试图说服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呵呵……
卫暮的话怕是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吧!
无辜?!
无辜而死的人何其多!
还差他们这几个?!
他是有爵位,可这已经不是削爵能摆平的事情了。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响起,卫暮就心道糟糕。
恐怕这次问询已经失败了。
亭长路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平静道:
“若是没有主使呢?!”
难道陨石不会是天意吗?!
对他们这些底层民众来说,像以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卫国活不下去,还可以逃到魏国去。
如今天下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卫暮眉头拧的死紧。
不可能没有主使。
若是找不到主使,这些人岂不是全都要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卫暮不介意制造一个主使!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狠狠甩了甩头。
把这个疯狂的想法扔出脑海!
长公子说了,所谓陨石不过是有心人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你休得胡言乱语!”
亭长路却是扭过头去,再不肯发一言。
直到长公子带着书吏进来,卫暮的问询都没有任何进展。
卫暮十分懊恼!
二凤一见他的表情,就猜到个大概。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让人把亭长路带了下去。
二凤还安慰卫暮:
“没关系,这才一个人。
“后面还有两三百人呢!
“有的是机会!”
卫暮闻言点头。
第一个,他难免没经验。
再多问几个,他必然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他又支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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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第二个人被带上来了。
这人是当地的乡啬夫,名叫获。
获比路还要年长,身形佝偻。
穿着赭衣,看起来和乡里普通农人并没有区别。
获朝上首的长公子跪下行礼。
卫暮继续提问,还是之前的问题:
“彼数日,乡里之间,有异常否?”
获对卫君显然不像路这么排斥。
听到乡音,他朝卫暮友好地笑了笑。
“不曾。”
说完他感慨道:
“农时急,田作繁,力犹不逮,何暇察非常之事?!”
二凤闻言挑了挑眉。
寻常百姓见到高官无不是战战兢兢。
像之前的路,对陨石之案十分悲观,对他们的问询也只是消极配合。
这个老丈却不同寻常,他还愿意抱怨?
二凤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现象。
他没在执着于案件,而是以平常的语气,问对方:
“君久处乡啬夫之位,闾里之事,必已洞悉无遗乎?!
““此二里者,情状何如?愿闻其详。”
获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谁家什么情况,他可太了解了!
他回道:
“北侧的卫南里,户27,民132口,耕地2165亩。
“南侧的安平里,户35,民189口 ……”
获忽然顿住,喃喃道:
“那日县里传来文书,安平里张氏的儿子服徭役时死了,张氏一病不起……
“后来里民全被羁押在这里……”
他们被关在这里,无药无衣,一日仅一餐。
无人照料又心中惶惶。
别说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就是个普通人,也熬不过去啊!
获沉默半晌,接着说道:
“南侧的安平里,户35,民……可能是188口……
“耕地2721亩。”
秦亩和后世计量标准略有出入。
一步六尺,一亩约240 平方步。
秦律规定,无爵位得成年男丁称为士伍,法定授权标准是100亩地。
又因为户籍制度,分户令的影响,每一户实际成年男丁仅一人。
这样平均下来,一户约百亩地。
但实际执行时,可以因为地理条件和人口稠密程度不同而略有出入。
说起里民的情况,乡啬夫获便开始滔滔不绝。
谁家几个孩子,家里几亩地,几头牛,甚至养了几头猪都说得清清楚楚。
哪家孩子去服役,哪家孩子和谁结婚,谁家老人生病,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谁和谁产生过矛盾龃龉,又因什么原因导致的矛盾,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谁家田里种了什么庄稼,今年的赋税能不能按时凑齐,他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说到赋税,这位老啬夫愁眉苦脸。
“上半年的户赋没交上,不知道要罚多少钱!”
户赋一年两次,上半年在5月收,六月十五之前必须交齐。
每户需缴纳16钱,或者是等价的布、丝、帛。
原本离最后期限还差几天。
谁知道忽然就倒霉地遇上了陨石,他们都被抓起来。
欠的人多,连他都要受牵连,被罚款。
他也交不起。
到时候轻则夺爵,严重了只能被罚做苦役,做工还债。
户赋逾期一月,他会被罚一甲,约一千三百多钱。
而做工抵债,一天抵 8 钱,直到抵清罚金为止。
乡啬夫熟悉数术,不然也不会被委派做收税这个活了。
可现在,他宁愿他一无所知。
大半年的刑徒生活,他这老胳膊老腿怎么受的了呀!
获朝上首的长公子行了一礼,恳求道:
“此二里黔首,素守法度,非敢逃赋。
“唯陨石之祸,天降不测,事起仓猝,故未能输税。
“愿公子垂怜,稍做宽假。”
二凤一怔,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获还在想着赋税之事!
一旁的书吏也看不下去了。
清了清嗓子,示意对方跑题了。
长公子是来查陨石的,你提户赋干什么!
还想着工作!
这一劫若是过不了,怕是连命都没了!
书吏作为县衙的文职人员,和获这个老头也打过很多次交道。
工作认真负责,就是不会把握机会。
这个时候,趁着长公子在这里的审讯,还不赶紧申辩给自己脱罪!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书吏都替对方发愁。
或许是书吏的提醒,获也意识到场合不对,有些讪讪。
他身影佝偻不少,低着头跪在地上。
二凤却想起来另一件事。
他问道:
“此二里百姓都种麦多少?种粟多少?你可清楚?”
获听到公子发问,显然对自己之前说的那些内容并不排斥。
他来了精神,跪直身体,沉声道:
“往岁,麦之种者,不足三成。
“然麦可冬种夏收,其收获之时与粟米相错,足以补夏月之匮。
“麦既收,急耕之,犹可复种菽或粟。
“郡县一直尽力推广。
“今岁,冬麦之植,已过半矣!”
获说他们这边冬小麦的播种面积已经过半。
冬小麦收获之后,他们还会种一季大豆或者是粟米。
而现在恰巧是冬小麦的收割时间。
二凤在九原可是见过这个时候的百姓耕田的!
铁器不足,耕牛匮乏,犁耧之具更是没有。
这样的条件,抢收抢种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等秋粮成熟,能赶在霜降之前收获嘛!?
二凤也问出心中的疑问。
获抿了抿唇,叹了口气,才说道:
“往年可以,今年种夏禾就难了。
“只能改种豆麻。”
获没说的是,他忧心的还不是下一季粮食。
而是已经该收麦子了,他们却还都被关押在这里。
辛苦劳作大半年,播种、浇水、锄草、除虫、施肥。
一件事都不敢落下,就害怕影响粮食的产量。
流了多少汗,废了多少心血。
如今该收获了,却让一粒粒粮食掉在地里。
获心痛啊!
为这事乡啬夫获心忧如焚,嘴里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获忍不住直接抱怨起来:
“今麦犹未登场,何暇虑下季之粮乎?!”
这一季的口粮还没有着落呢,现在想下一季,不是太早了吗?!
厅内一片死寂。
连书吏翻卷竹简的声音都消失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获慌慌张张下拜请罪。
没想到长公子没有追究他的罪责。
长公子赞道:
“尔秩虽卑,然忠于职事。
“闾里之情,悉数知之。
“实乃千万秦吏之缩影也。
“正赖尔等,使陛下之诏令得以下达,黔首亦皆蒙其利!”
直到问询结束,乡啬夫从厅堂内出来,整个人还都是晕晕乎乎的。
他没想到,长公子这么高身份的人,说话如此谦和。
不但不追究他的失礼,还会表扬他一个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