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和赵婴从殿内出来,发现将作少府撑着簦伞等在雨中,尚未离开。
他一见二人便快步上前。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冯去疾直接抬起右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硬生生堵住将作少府的话头。
“将作少府毋复多言。今春耕在即,各处缺人,暂时不会征发其他郡县的徭役入咸阳。
“卿当早做安排。”
将作少府右手立刻紧握成拳,因为过于用力让整个小臂都出现明显的肌肉线条,透过紧收的束袖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年也曾在战场厮杀,积攒不少军功,而后常年在少府内部摸爬滚打。
能管几十万人工地的包工头,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冯去疾的身形和他一对比,明显低矮清瘦,扛不住将作少府的一拳。
可身份官阶摆在那里,借将作少府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
冯去疾站在廊下,只静静看着站在雨中的将作少府,等着他发难。
二人眼神对视。
只一瞬间,将作少府立刻低下了头。
他心有怨念。
他想让右相将咸阳发生的一切上呈陛下,由陛下定夺。
可刚才右相所言,显然站在太子一边。
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此时尚未出东宫,即使将作少府心中再不甘,他也不敢在背后对太子不敬。
冯去疾见他无话可说,微微勾起嘴角。
东宫的侍从撑着簦伞靠近,他们为冯去疾和赵婴举伞。
右相从容地从将作少府身侧绕过。
将作少府眼睁睁看着二人走过,他瞬间转身,扔掉簦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请丞相救我!”
冯去疾停下脚步,转身。
天上还下着雨,将作少府跪在雨里任由雨水将他的头发衣衫全部打湿。
见丞相转身,将作少府立刻俯身叩首在地,完全不在乎地上有没有积水。
冯去疾上前一步,走到将作少府身前,半蹲下身。
侍从举着簦伞寸步不离守着右相。
随着冯去疾的动作,簦伞前倾,伞面上的水滴哗啦啦都落在将作少府身上。
二人离得极近。
冯去疾揪着将作少府肩膀的湿衣服。
将作少府顺着丞相的动作,微微抬起头。
冯去疾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说道:
“尔何愚也!既是太子下令,他岂能置尔于死地?!
“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面违抗太子!”
冯去疾用力一甩,站起身,冷声道:
“太子付卿之事,须谨行,丝毫无差。
“旁的事,无需卿费心。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理尚需吾教?!”
太子让你干啥,你干就完了。
敢当面顶撞太子,不罚你罚谁?!
还想掺和到陛下和储君的权力斗争中去,真是嫌自己命太长!
在将作少府看来要掉脑袋的大事,在太子那里恐怕一句话就能解决。
今天这事真要原封不动呈给陛下,你猜猜陛下是会先罚太子还是先罚你?!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冯去疾转身,皮裘的衣角轻轻扫到了将作少府,水渍击在他身上,他却没觉得丝毫冒犯。
听右相的意思,只要他安稳完成太子之令,即使延期也不会被陛下问责?
这有可能吗?!
大殿内,二凤也在思考这个事情。
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
一件是,大规模修法,废除严刑峻法。
另一件就是停止骊山阿房这两项大工程。
这两样,没一件容易的。
二凤托腮,他问陈平道:
“有一人刚愎自用,劝之不纳。卿欲谏之,当何以处之?”
陈平拱手道:
“吾闻鬼神所知,无有穷也。若假鬼神以告之,彼必信。”
二凤惊了一下,如果不是自己的计划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都以为陈平已经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二凤道:
“假鬼神以济事,独不畏其反咎乎?”
陈平正色道:
“太子所虑甚是。
“假鬼神以行己意,诚有可惧。
“然事有缓急,权有轻重。若为社稷、为苍生,虽冒此险,亦不敢避!”
二凤笑骂道:
“狂妄!”
陈平假模假样行礼道:“太子教训的是!”
二凤挥手让他起身,他转换话题,问陈平道:
“前承陛下诏,命吾主宗庙春祭。诸事备否?”
陈平回道:
“诸事皆备。”
二凤点头,他笑道:
“忆与君初识,起于祭。
“去岁此时,君犹治族中祭典;今岁在吾府,乃掌宗庙之礼。君有何感?”
陈平升任太子詹事后,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现在回想起这一年来的遭遇,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从一个被亲戚看不起的平民到职级堪比封疆大吏的太子詹事,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没想到太子还记他们初遇的事情,让陈平的心里感动不已。
“某得遇太子,实此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