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暮三人被孔鲋的弟子引到他的草庐内。
一路行来，卫暮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这里距离山脚处不算遥远，只是树木杂草丛生，无人引路很难找到这里。
这些儒生们在此处辟出一大片空地，结庐而居。
孔鲋的草庐居于空地中央，其他草庐依附于它而建。
谁是此处的主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
几人坐定，孔鲋自谦客气道：
“诸位远道而来，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请见谅。”
卫君角笑道：
“一箪食，一瓢饮，在深山，人不堪其忧，子鱼也不改其乐。贤也！”
孔鲋向来以孔子传人的身份自居，卫君角引经据典的夸赞，显然让他很受用。
饶是知道卫君这一行人来者不善，但他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他嘴上谦虚道：
“卫公的夸赞，令某愧不敢当，鲋怎可与颜子相比。”
他称卫君角为卫公而不是卫君，显然有替卫君角遮掩身份的意思，也间接传递了善意。
几人一来一往寒暄着，很快进入正题。
孔鲋问道：
“几位来某处，当非为饮水。未知何事？若力所能及，鲋必当援手，不敢辞。”
卫君角拱了拱手说道：
“陛下欲效齐桓公官山海之策，更定盐法。
“犬子不才，受太子之命往胶东，总领东海盐务之调。然其于齐鲁之地素不熟悉，敢乞子鱼援手。”
孔鲋闻言面色当即冷了下来，说的话也带着疏离：
“鲋不过一山野之人，安能有益于中庶子乎？！”
张苍呷了一口茶，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
孔鲋虽然藏身于嵩山之中，却对卫暮的官职一清二楚。
显然他并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听闻博士叔孙通是孔鲋的弟子。
他拒了秦廷的任职邀请却推荐自己弟子出仕。
由此可见孔鲋本来并不排斥秦廷，而是采取观望的态度。
真正伤到这位大儒的，恐怕是焚书令！
孔鲋推脱道：
“公当知晓，某随父久居魏地，对齐鲁也不熟悉。
“卫公所期，恐某无以成命。”
卫君角嘴角带笑，说出来的话却直戳孔鲋的痛脚：
“子鱼何必自谦，君固文通君也！”
孔鲋大怒，拍案而起，恨声道：
“以吾一身而论：吾赖授徒束修以自养。夺我讲学之权，便是禁我立言、绝我衣食。
“以儒而论：始皇屠戮诸生，焚弃典册，贬礼乐教化为无用之术，此意在斩断儒学文脉，绝先圣之传。
“其祸，几同掘墓毁宗！！！
“以天下苍生而论：
“始皇弃王道而行霸道，视生民如草芥。
“如此君上、如此朝纲，何以服天下？！何以安黎庶？！
“吾肯与公相见，不过念昔日赠车之谊。
“公肯援手，吾心感念。
“然欲令吾屈身事秦，为秦廷鹰犬，是辱我也！
“倘受此文通君之爵，黄泉之下，吾有何颜拜见先祖？！”
卫君角直言道：
“非文通君之爵，吾安敢以车马假君？！”
卫君角的话落在孔鲋的耳朵里，和明晃晃骂他得了便宜卖乖差不多。
他被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卫君角语无伦次道：
“尔！尔……
“尔等若为秦作说客，请便辞归！”
孔鲋一甩袍袖，背身而立，一副不欲与众人过多交谈的样子。
卫君角神色不变，继续道：
“位者，成德之器；权者，行义之柄。
“君子之仕，正为行其义耳！
“子鱼学富五车，名满天下。
“君子六艺无一不通，才士百家靡有不览。
“而今隐于深山，离群而居。
“岂非有愧于受业之师乎？！
“又将何以行其志？！
“子诚甘心耶？！”
连官爵都没有，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孔鲋缓缓转身，颓然地坐下，低着头。
张苍坐在最末席，因此也将在场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位来自野王的老者疑似卫君角，但说话和行事风格都和传闻中的卫君大相径庭。
他短短几句话，充满了攻击性，把冷静隐忍的孔鲋说得快哭了。
刚才张苍在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很像曾经在陛下身边的博士伏胜。
焚书令后，伏胜弃官逃出咸阳。
张苍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伏胜。
不过，几年不见，伏胜身形消瘦不少，一多半的头发都变得花白，再不复昔日在咸阳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这群儒生人数不少，在这荒山野岭连吃饭都成问题。
除了附近村民接济，怕是只能以渔猎为食。
孔鲋沉默半晌，哑着嗓子，声音低沉道：
“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正如公之迁居野王，亦多不得已。
“此理卫公岂不知晓？
“今尔去野王，潜来劝吾出仕，是何说也？”
卫君角说道：
“吾来劝公，非为陛下，乃为太子。
“君失其道，民实无辜。民未有罪，而代君受过。
“有德之君子，岂忍坐视其暴骨荒野而陌然不顾乎？！
“天下能正陛下之失者，唯太子耳。
“虎虽暴，不食其子，天性然也。”
卫君角细数太子的诸多亮眼政绩，尤其是监国以来的表现，感慨道：
“吾闻太子饮楚酒，而忧君上奢靡，恐如楚之失民心；
“见徒役病卧道旁，而思宽其行役道里之期；
“作噩梦，而忧民力损耗太甚，遂罢阿房、骊山之作。
“每事反己，动念忧民。
“太子为政以德，克己自省，仁政爱民。
“若他日得居大位，岂非天下所望之君？！”
张苍在后面默默补充，太子可不仅仅是心存爱民之念这么简单。
赋税、人口、田地、律法，这些统治国家的基石，没有他不精通的。
军政、外交、属邦管理，这些消弭国家周边隐患的手段，没有他不擅长的。
用人也十分大胆。
张苍看了一眼眼前的卫君角和卫暮。
太子在明知道天下诸侯都各有私心的前提下，竟然还敢起用卫君之子，信之任之。
张苍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做不到太子这样的大度。
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连老奸巨猾的卫君都成了太子的说客。
张苍好笑。
假如卫君真把孔鲋这个固执老叟劝出山了，陛下知晓孔鲋冲着太子而来时，他不知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