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只是稳稳地抱着她，穿过层层雨云，朝着九重天阙的方向飞去。
飞行的过程沉默了片刻。白浅浅蜷缩在陈玄怀中，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爱一个人难道真的错了吗？”
这是她经历此番后，最核心的疑问。
她不明白，自己的一片痴心，为何会换来如此不堪的结局。
陈玄闻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白浅浅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爱一个人，当然没错。但，在爱他人之前，首先，要学会爱自己。”
白浅浅猛地一怔。
“你连自己都不爱，不珍惜，轻易地将自己的一切价值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那么，你付出的爱，在别人眼中，便失去了重量，没人会真正尊重。”
陈玄低头看着她：
“就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你的爱，太廉价了。”
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
白浅浅呆呆地看着陈玄！
是啊……自己为了那份所谓的爱情，何曾真正爱惜过自己？
轻易放弃了仙籍，封印了法力，甚至不在意容貌衰败，
将自己的一切价值都寄托在梁温的真爱上。
正是因为自己都如此轻贱自己，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陈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心中暗自点头。
看来，这一剂“现实猛药”，总算是对症下药，把这仙子的“恋爱脑”给强行扭转了过来。
也不枉他费这番周折，不仅要暗中布局，引导那本就心术不正的梁温更快暴露本性，
还得恰到好处地推波助澜——比如，让一只擅长幻化的狐妖，以富家千金的身份，
“偶遇”了正苦于如何更快攀附富贵的梁秀才。
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当诱惑直击软肋时。
梁温的抉择，不过是印证了其本就存在的底色。
思索间，南天门已在望。
巍峨天门矗立于云海之巅。
穿过天门，熟悉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涤净了最后一丝凡尘浊意。
白浅浅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属于天庭的清冷感让她恍惚了片刻，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陈玄按下云头，他将白浅浅轻轻放下，见她虽已恢复仙姿，
但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恍惚，便简短交代道：
“你先回王母身边吧，莫要多想。”
白浅浅抬头望向陈玄，此刻的他沐浴在天庭的光辉下，
一身青衣简朴却掩不住那份历经锤炼的从容气度。
与梁温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凡俗男子相比，
眼前之人却有种如山岳般的可靠与透彻。
想到他抱着自己脱离泥泞，那句“带你回家”……白浅浅心尖莫名一颤，竟微微红了脸。
低低应了一声：
“……多谢仙师。”
陈玄并未留意她的变化，只略一点头，便径直往凌霄宝殿方向而去。
凌霄宝殿。
陈玄步入殿中：
“陈玄，奉旨下界处理牡丹仙子白浅浅思凡一事，现已了结，特来复命。”
玉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此行，朕已知晓大概。能令牡丹仙子迷途知返，处置得宜。你之机变与手段，朕甚为嘉许。”
这是定调式的肯定。陈玄神色不变，躬身道：
“此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玉帝例行公事般地进行了一番口头嘉奖，无非是“恪尽职守”、“办事稳妥”之类。
这类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办得是否干净利落，
显然陈玄交上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待玉帝嘉许完毕，陈玄并未立即告退。
他略一沉吟，想到白浅浅，终究还是拱手道：
“天尊，陈玄尚有一言。”
“讲。”
“牡丹仙子白浅浅，此次思凡下界，确属糊涂。然究其根本，乃是久居仙庭，不谙世事人心险恶，兼之性情纯然，易受蒙蔽所致。正所谓‘年少慕艾’，一念之差，方铸此错。”
陈玄语气平稳，为白浅浅开脱，
“如今她已亲身历劫，识破虚妄，追悔莫及，却也未必不是一次淬炼。其已有悔悟之心，恳请陛下念在其初犯，且未造成实质恶果，从轻发落。”
陈玄自觉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点明了白浅浅犯错的情有可原，
又强调了其悔改态度和此次经历的“教育意义”。
然而，宝座之上的玉帝静默了片刻。
目光似乎落在陈玄身上，带着一丝古怪？
随即，玉帝那平缓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容却让陈玄差点没绷住表情：
“年少？陈玄，若论年岁，牡丹仙子可比你……年长大多了。”
“……”
殿中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陈玄面上不动，眼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千算万算，替白浅浅找了一堆理由，却独独忘了最直观的一点——神仙的年龄。
是了，白浅浅跟随王母多年，论资历确实是前辈。
自己一句“年少”，在玉帝听来，恐怕颇为滑稽。
饶是陈玄，此刻也感到一阵尴尬。
他定了定神，试图挽回：
“天尊明鉴，我所指非是年岁。牡丹仙子久居清净仙苑，心思纯稚，于人情世故一道，确如年少孩童般易受蛊惑……”
“罢了。”
玉帝的声音打断了陈玄的进一步解释，
“其中情由，朕自有计较。”
陈玄心下一紧，以为玉帝还是要施以惩戒。
却听玉帝继续道：
“牡丹仙子白浅浅，擅自下界，私动凡心，虽未酿成大祸，亦属触犯天规。着其禁足百花宫，潜心修持，涤净尘念。期间，由其主官百花仙子严加督导，反省己过。此外，朕会亲自召见她，予以训诫。”
这惩罚听起来严厉，实则更侧重于教育与警示，确属“从轻发落”的范畴。
尤其玉帝亲自训诫，虽具威慑，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重视”和“给了改正机会”的信号。
陈玄心下稍安，他再次躬身：
“天尊圣明。如此处置，既彰天规之严，亦显教化之仁。”
玉帝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陈玄会意，恭敬行礼后，退出了凌霄宝殿。
殿外云海翻腾。
陈玄回想起方才殿中那一幕，尤其是玉帝那句“她可比你年长大多了”，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趟差事，总算是了结了。至于白浅浅……经此一遭，但愿她是真的长了记性。
而此刻，百花宫方向，
被勒令禁足反省的牡丹仙子白浅浅，正对着一池摇曳的仙莲出神。
脑海中，凡间不堪的种种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雨中被抱起的那份安稳，是云空中那番醍醐灌顶的话语，
还有……陈玄离去时的背影。
脸颊，似乎又有些微微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