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声音如同山岳般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跪伏在地的小狐妖婉儿，没有抬头，但语气决绝：
“仙师，婉儿不敢空口许诺。今日之求，确是痴心妄想。但婉儿恳请仙师，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的机会。不必承诺，无需保证。日后岁月漫长，婉儿自会以行动向仙师证明，今日所求，我值得！”
“值得”二字，她说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玄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背上。
这小狐狸，倒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魄力与野心。
“有趣。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没有应允，却也未拒绝。
这模糊的态度，对婉儿而言，已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她心头狂跳，保持着跪姿，直到听见陈玄似乎随意地道：
“起来吧。”
婉儿这才缓缓直起身。接着她想起另一件事，恭敬问道：
“仙师，那凡人梁温如今该如何处置？可需小妖……” 她话未说尽，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已表明了她绝不介意料理后患。
陈玄摆摆手，并不在意：
“你自己慢慢玩。放心，我已与附近的各路神仙都打过招呼。此人德行有亏，无论你如何‘款待’，只要不波及无辜，他们皆不会干涉。”
这话等于给了婉儿一张无形的“许可证”，且划定了不会有人追究的安全范围。
婉儿闻言，猩红的舌尖下意识地轻轻舔过唇角。
“仙师考虑周全，婉儿明白了。仙师放心，对待这等寡廉鲜耻、负心薄幸的人渣，婉儿自有‘分寸’……定会让他，好好‘体会’一番，何为因果循环，何为悔不当初。断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易。”
陈玄对她的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只剩下婉儿一人。
她脸上的妩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坚定的复杂神色。
她望着陈玄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喃喃低语：
“现在的你，高高在上，视我如微尘……”
“你看不起我，无妨。”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但总有一天……我会洗去所有卑微，堂堂正正地……站到你的身边。与你并肩。”
远遁千里的陈玄立于云头。
思绪很快从这小小的插曲中抽离。
心中开始盘算另一件更为实际、也关乎自身的要事。
他这个“镇妖仙师”，乃是天庭正式敕封的正神，享人间香火祭祀。
然而，这些年来，他要么忙于天庭差遣，四处降妖伏魔；
要么潜心修炼，参悟玄功；
对于人间那些供奉他的信徒，他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香火愿力，
却几乎从未主动梳理、回应过。
往日里，他对此不甚在意，觉得清静自在最好。
可近来，他的想法变了。
那“阴阳镜”威力莫测，玄妙无穷，实乃一等一的护道至宝。
然而，驱动此镜，所需消耗的香火神力极其庞大。
香火神力，如今对他而言，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而是关乎实力与底牌的重要资源。
“坐享其成，只取不予，终非长久之计。”
陈玄心中明镜。香火愿力并非凭空而来，信徒祭祀祷告，
是希望得到神灵的回应与庇佑。
若长久置之不理，信仰便会淡薄，愿力也会随之衰减。
何况，梳理香火、引导信仰，本身也是对自身神职的一种履行与巩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天下之大，供奉他陈玄的神庙虽不算遍布九州，却也绝不在少数。
信徒的祈愿五花八门，若事事都要他这正神亲自处理，那他也不用干别的了。
“看来，是时候收拢一些人手，建立一套体系了。”
陈玄念头转动，思路逐渐清晰，
“无需我事必躬亲，但需有人替我梳理愿力，甄别祈愿，处理那些合乎情理的寻常请求，甚至代为显化些许神迹，维持信仰。唯有涉及重大妖魔邪祟的灾劫，再报于我处置。”
这便如同人间官府，有衙役、文书处理日常，长官则总揽大局，决断要事。
“此事，宜早不宜迟。”
陈玄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计划去花果山。
在动身之前，须得把这“后方”之事料理出个章程。
去哪里寻找合适的人选呢？
既要有些能力根基，又需心性可靠，最好还对神道事务有向往。
他心中很快有了目标。
云头调转方向，朝着最为鼎盛繁华之处而去。
一段时间后，陈玄按下云头，收敛仙光，化作一名寻常青衣书生模样。
但见城池辽阔，坊市如棋，车马人流如织。
皇城巍峨，殿宇连绵，透露出厚重的帝王之气与文明积淀。
更有无数文气、才气、乃至隐晦的修士气息混杂在滚滚红尘之中，
显得生机勃勃，深不可测。
此地，正是千古帝都——长安。
“人杰地灵，卧虎藏龙。”
陈玄漫步于熙攘的街道上，感受着这座城池独有的磅礴气韵与命运轨迹，心中暗道，
“欲寻才俊，以为神道臂助，此地……再合适不过了。”
寻找合适的人选，不仅需要机缘，也需要细致的观察与考量。
这长安城中，或许就藏着他需要的人。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南隅，阴森肃杀的天牢最深处。
御史王朗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遍体鳞伤。
凝固的血痂与新添的鞭痕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浑浊气味。
他耷拉着头，气息微弱，仅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强撑着未曾彻底昏厥。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白日里狱卒的狞笑与刑具碰撞的冰冷声响，
还有那奸佞党羽隔着牢门传来的得意讥讽。
一切，只因为他那一纸奏章。
他参劾当朝权相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证据条陈，字字泣血。
却未料庞吉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司法，
反手便罗织罪名，将他打入这暗无天日的死牢。
拷打，逼供，羞辱……目的并非真要他招认什么莫须有的罪状，
而是要彻底磨灭他的气节，让他死在狱中，以绝后患。
呵……王朗暗自苦笑。
年少成名，也曾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以为凭手中笔、胸中策，便能涤荡朝堂，匡扶这日渐倾颓的社稷。
青年时外放为官，治理地方，赈灾平乱，政绩卓然，百姓称颂。
可一旦回到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那不懂逢迎、不屑钻营、只认死理法度的性子，便成了最大的“罪过”。
御史之位，看似清贵风闻奏事，实则如履薄冰。
同僚笑他不通世故，上官嫌他碍手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