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金岛,天黑得晚。
王景轩从乡政府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些光亮,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他沿着乡里唯一的石子路,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乡卫生院在乡政府的东边,也就300米的距离。
这已经是半个月里他第四次去看张小凤了。
第一次是送她住院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惊惶和不安。
第二次是三天后,她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第三次是上周,小丫也在,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小丫吃着他带去的烧饼,吃得满脸都是。
每次去,他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给小丫的几颗糖、一块点心。
东西不贵,都是他从食堂或者供销社买的,花不了几块钱。
可他每次去,都能看见张小凤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掉眼泪。
今天,他又去了。
卫生院不大,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
病房在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张小凤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有了点血色。
小丫趴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是王景轩,小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仰着小脸喊:“王叔叔!你又来啦!”
王景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小丫,乖不乖?”
“乖!”小丫用力点头,“我照顾妈妈,妈妈说我乖!”
张小凤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赶紧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王乡长,您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和衣裳。
王景轩摆摆手,示意她躺着别动。
他走过去,把布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大姐,别起来。我带的肉汤,还热着,等会儿让小丫给你倒一碗。”
张小凤看着那个布袋子,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小丫爬上床,挨着母亲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布袋子。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她:“拿去吃,慢慢吃,别一次吃完。”
小丫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说:“谢谢王叔叔!”
然后跑到墙角,蹲下来,一颗一颗地剥着糖纸,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小凤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角,半天才开口,声音很小:“王乡长,罚款交了......四千块。”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上午老孙来汇报过,说张小凤那户已经处理完了,罚款交齐,手续办妥。
张小凤继续说:“交完罚款,再还了三柱生前借的债....剩下.....剩下不到五百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四百多块,在这个年代,够一个农村家庭省吃俭用过一年。
可对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一个怀着孩子、带着五岁丫头的女人,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张大姐,”他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钱的事,你先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把自己身体养好。”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也满是无助。
“王乡长,我不知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房子塌了半边,三柱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娃......”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小丫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对,从墙角跑过来,爬上床,伸出小手,笨拙地给母亲擦眼泪。
“妈,不哭,不哭.....”她嘴里念叨着,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紧。
他等了一会儿,等母女俩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张大姐,你听我说。”
张小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王景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家的难处,我知道。但是你放心,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乡里准备金岛办了个厂,就在东林村那边,靠江边。等厂子建好了,要招一批工人。你愿不愿意来?”
张小凤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招.....招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王乡长,我......我能干什么?我只会种地、做饭、带孩子.....”
王景轩笑了笑:“能干的多了。洗蟹、蒸蟹、剔蟹肉、贴标签,都需要人。这些活不重,学几天就会。厂里按月发工资,一个月四五十块,干得好还能多。”
张小凤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不是难过的泪,是别的什么。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
“王乡长,您......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非亲非故的......”
王景轩没说话,指了指病房墙头贴着的标语。
红色的标语有些褪色了,但是在雪白的墙上依然醒目,赫然是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把身体养好。等出了月子,厂子差不多也建好了。到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安排。”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用力点点头,眼泪一直流,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丫在旁边,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景轩,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叔叔,你是好人!你是最好的人!”
王景轩弯腰,把她抱起来,笑着问:“小丫,等妈妈去厂里上班,你帮妈妈做什么?”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带弟弟!我给妈妈送饭!我帮妈妈洗菜!”
王景轩笑了,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王景轩骑上车,往乡政府的方向走。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厂子的事。
蟹黄酱分厂的选址已经定了,就在东林村靠江边的那块滩涂上。
那块地原本荒着,长满了芦苇,乡里批给他用,每年交点租金就行。
设备是直接从平胜蟹黄酱厂调拨的旧机器,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都是他当年用过的,还能用。
母亲那边答应派人过来安装调试,父亲也会过来顺便培训第一批工人。
招工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名单。
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优先照顾像张小凤这样的困难户,家里没男人的寡妇,男人在外面打工回不来的留守妇女,老人瘫在床上要人照顾的,孩子多养不起的。
这些人,正是乡里计生工作最难啃的骨头。
让她们进厂上班,每月能挣几十块钱,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就不至于被逼得走投无路。
日子有盼头了,就不会一门心思只想着多生孩子。
王景轩想得明白,计生工作,光靠罚款和强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能让老百姓配合政策的,是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多生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要耽误多少挣钱的机会?等他们腰包鼓了,眼界宽了,生与不生,自然会由他们自己决定。
而蟹黄酱分厂,就是他投进这潭死水的第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但能激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