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燕城的傍晚已经有了几分秋意。
王景轩五点四十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经贸大学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为王景轩是刚刚进入单位的小年轻,笑呵呵地问:“小伙子,去经贸大学上夜校啊?”
“算是吧。”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今晚要用的材料,几份模拟谈判的案例资料,一份课程大纲,还有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大学的讲台上,不过他并不紧张,心里似乎还有一些期待。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公文包往校园里走。
九月底的经贸大学校园,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
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走过,有的在讨论白天上课的内容,有的在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王景轩沿着主路往报告厅的方向走,快到楼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从人群旁边侧身挤进门。
教室比他预想的还要满,原本能坐一百五十多人的报告厅,此刻塞了至少两百人。
昨天王景轩接到电话,正式选课的同学也从之前的四五十个,变成了一百二十个,因为课程临时开放给了低年级的同学选。
过道里站满了人,靠墙的台阶上也坐着人,后排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正蹲在窗台边上,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像是没找到座位就索性蹲着听。
王景轩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这些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本科生,男生居多,也有不少女生,都穿着这个年代大学生最常见的打扮,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朴素而干净。
还有几个看起来明显比周围学生大一些的,戴着眼镜,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更厚实的笔记本,应该是来旁听的年轻教师或者研究生。
他沿着台阶走到讲台后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份课程大纲和几份案例材料,整齐地码在桌角。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教室。
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渐渐安静下来。
几秒钟之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王景轩,这学期《入世谈判模拟》选修课的主讲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急着讲正题,先互相认识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先说几个注意事项。第一,这门课是隔周一次,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如果遇到临时调课,我会提前一周通知。第二,期末考核方式是以小组模拟谈判为主,五个人一组,具体规则后面会发材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认真了一些,“这门课不划重点。所有的成绩都基于你们在课堂上的参与和模拟中的表现。能学到多少,取决于你们自己投入多少。”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轩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合上笔记本,靠在讲台边缘,用一种比刚才随意一些的语气开口了:“好,注意事项就这些。下面留点时间给大家提问。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就举起了手。
王景轩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你说。”
女生站起来,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直觉:“老师,我听说你今年才二十五岁,是真的吗?”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王景轩也笑了,他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上学比较早,十四岁读大学,十八岁毕业参加工作,所以比你们大部分人大不了几岁。”
台下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男生在后排说了句“这也太厉害了吧”,声音有点大,引起很多人回头看,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这时,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了手。
王景轩朝他点了点头,男生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拘谨,但问的问题比前两个更具体:“老师,我听说你在米国待过一年,在斯坦福做访问学者。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米国那边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前排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后排几个原本低着头翻笔记的男生也抬起了脑袋,连蹲在窗台边上的那几个旁听生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有人都等着王景轩的回答。
在这个年代,出国留学对绝大多数大学生来说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能公费出国做访问学者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们对米国的了解,大多来自电视新闻,书籍,电影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描述。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去过米国”的人就站在讲台上,他们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把那些期待的目光一一收入眼底,然后才开口。
“米国那边怎么样,这个问题不小。如果展开来说,可能几个星期都说不完,不过既然有人问了,我也就简单说两句。”
他靠在讲台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我分几个方面说吧。第一,从物质生活水平来看,米国普通人确实比我们强很多。我在加州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家庭都有自己的小汽车,有的家庭甚至有两辆。高速公路到处都是,城市和城市之间连接得很紧密。超市里的商品种类也比国内丰富得多,各种蔬菜水果肉类海鲜应有尽有,价格也不算贵。”
他没有隐瞒,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台下安静地听着,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有人露出向往的神色,有人则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