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沿着盘山公路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驶入了平西县城。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荒芜的山野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房屋和店铺,再变成那条熟悉的主街。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后的景象,心里有一种莫名的。
车子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王景轩透过车窗看见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解东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
他旁边站着尤亚平,正低头跟解东风说着什么。
再往后是刘强军和赵风云,两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衬衫,像是特意换过的。
罗玥站在人群的侧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比其他人松弛一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下了车,解东风先迎上来,伸出手:“王县长,辛苦了。农博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五千多万的采购意向,整个安州都传遍了。”
“解县长,消息传得这么快?”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
“市里的报纸昨天就登了,说平西县在农博会上签下了五千三百万的订单。你刚下飞机那会儿,安州日报的记者就打电话到县里来了,想采访你。”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在门口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回头再说。”
尤亚平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喜意:“王县长,你这一趟跑得好啊。平西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了。”
王景轩来平西县也有三四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在尤亚平脸上看见这种神色。
他笑了笑,没有居功,只是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王景轩跟着解东风往办公楼里走。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年轻干部站在走廊拐角处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王景轩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露出笑容问好。
王景轩一一回应,步子没有放慢。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方世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王景轩过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王县长,您总算回来了。农博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县里上上下下都盼着您回来。”
王景轩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侧过头看了方世杰一眼:“方主任,有什么事进来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方世杰没有急着坐,他先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王县长,这是我拟的一个方案。关于农博会成果表彰大会的。我想着这么大的喜事,总不能悄没声息地就过去了。咱们县里这些年,还没有过这么大的招商成果。办一个表彰大会,把相关的局委办同志也叫来,请县电视台和报社的同志都来报道一下,既能鼓舞士气,也能在老百姓面前展示一下咱们县政府的工作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热络:“时间就定在下周,场地就安排在县委大礼堂,我这边已经跟礼堂那边打过招呼了。费用方面,我大概算了一下,宣传、场地布置、纪念品、会务,加起来大概五万左右。不算多,但效果肯定好。”
王景轩没有急着接话,他先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
方案写得确实很详细,日程安排、参会人员名单、会场布置方案、宣传报道计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方世杰确实是认真准备过的。
王景轩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方世杰,语气平和:“方主任,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很细致。不过表彰大会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方世杰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县长,您的意思是?”
“县里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笔钱如果用来办表彰大会,也就是热闹一天。但如果用来补贴农户的春耕物资,或者给学校添置一些教学设备,至少能管一阵子。”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农博会的事,就让电视台和报社简单报道一下就行了。没必要大操大办。”
方世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王县长考虑得周全。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没有再多留,拿起桌上那份方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世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没有坐下,而是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在风中摇晃的槐树,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桌面上那份方案还摊开着,他走过去把方案收进抽屉里,动作有些重,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方世杰的小舅子在县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县政府组织上面会议,所需的各项物料都是走的这家公司。
这次表彰大会,他原本打算故技重施,五万块的预算,至少能有两万进他小舅子的口袋,而他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可现在王景轩一句话就全否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想不通王景轩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表彰大会,既能展示政绩、鼓舞士气,又能让下面的人沾点油水,这种事在县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前几任县长,哪个不是刚上任就找各种由头搞活动、搞庆典?
可王景轩偏偏不搞。
“故作姿态。”他在心里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