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笼罩着云溪乡。
送走了叶冰,刘若辉坐回了那辆黑色的老奥迪A6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司机老杨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今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有些紧,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座上眉头紧锁的刘若辉。
“书记,刚才那女警官……走了?”老杨没话找话,似乎想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嗯,回市局了。”刘若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脑海里还在复盘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
到底是谁?
能在纪委、公安的双重眼皮子底下,甚至抢在他和叶冰之前,精准地摸走那个红色账本。这个人,对乡政府的构造、对孙国富的习惯,甚至对他刘若辉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这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一条滑腻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缠绕在他的脖颈上,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老杨,开快点。”刘若辉突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我总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
“好嘞,您坐稳。”
老杨应了一声,脚下油门轻点,奥迪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提速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这段路是回招待所的必经之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刚修好的护栏,下面就是乱石嶙峋的干河沟。平时这个点,路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安静得有些渗人。
车子刚拐过一个急弯,前方两百米处,两道惨白刺眼的大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光束强得离谱,像是两把利剑,瞬间刺穿了奥迪车的前挡风玻璃,将车厢内照得如白昼般惨白,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卧槽!”
老杨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娘,本能地想要踩刹车。
但下一秒,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引擎咆哮声,如同洪荒巨兽般碾压而来。
“轰隆隆——!”
那不是普通的车。
借着强光的间隙,刘若辉惊恐地看到,那是一辆满载着渣土的重型自卸卡车!它没有减速,没有避让,反而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逆行占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他们的奥迪车狠狠地撞了过来!
这是谋杀!
赤裸裸的谋杀!
“书记!抓紧!!!”
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老杨展现出了一个几十驾龄老司机惊人的心理素质。
他没有踩死刹车——在这种速度和距离下,急刹车只会让车头下沉,直接钻进大货车的底盘下面,那样两个人都会被挤成肉饼。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奥迪车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车身剧烈倾斜,像是离弦之箭般冲向了路边的护栏。
“嘭——!!!”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尽管老杨避开了正面的必死撞击,但渣土车那巨大的钢铁保险杠,还是狠狠地剐蹭到了奥迪车的左侧车尾。
奥迪车就像是个被大汉踢飞的易拉罐,瞬间失去了控制,在路面上疯狂打转,火星四溅。紧接着,“哐当”一声撞断了路边的护栏,翻滚着坠入了路基下的干河沟。
天旋地转。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
刘若辉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剧烈的撞击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脑袋狠狠地磕在车窗玻璃上。
“砰!砰!哗啦!”
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圈,车子终于重重地砸在河沟底的乱石堆里,四脚朝天,冒起一股股白烟。
……
痛。
剧烈的疼痛像是潮水般袭来,每一寸骨头都仿佛断裂了一样。
刘若辉努力地睁开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声,混合着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吵得人恶心想吐。
“老……老杨……”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
老杨满脸是血地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已经弹出,上面全是血迹,生死不知。
还没等刘若辉缓过这口气,头顶上方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
那是硬底皮靴踩碎石子的声音。
紧接着,两束强光手电的光柱从上面照了下来,在变形的奥迪车残骸上晃来晃去。
“妈的,这老东西反应还挺快,居然没撞正。”
一个粗粝而阴狠的声音顺着风传了下来,“下去看看,要是没死透,就帮他们一把。老板说了,这两人,今晚必须闭嘴。”
听到这句话,刘若辉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仅仅是一场车祸。
这是灭口!
他们拿走了账本还不够,还要把他也一起送下地狱。
“快点!别磨叽!”
脚步声越来越近,顺着斜坡滑下来的碎石子砸在车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刘若辉咬着牙,强忍着剧痛,试图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卡扣已经在刚才的撞击中变形了,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身体。
那两个人影已经下到了沟底。
借着月光,刘若辉看到那是两个穿着雨衣、戴着口罩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管,那钢管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先看那个司机。”拎钢管的男人说道。
另一个人凑到驾驶室窗边看了看,伸手探了探老杨的鼻息:“还有气儿。”
“那就送他上路。”
拎钢管的男人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钢管,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驾驶室破碎的车窗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
那是金属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虽然看不见,但刘若辉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老杨……那个老实巴交、只会开车的退伍老兵,就这么被他们像杀鸡一样补了刀?
畜生!
这群畜生!
愤怒,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烧干了刘若辉体内的恐惧和疼痛。
“该那个书记了。”
男人拔出钢管,带着血迹的铁棍在车门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像是在敲响地狱的大门。
他们绕到了后座这边。
车门已经严重变形,根本打不开。
那个男人弯下腰,透过破碎的车窗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安全气囊的白色反光。
“好像没动静了?”拿手电的人晃了晃,“是不是直接摔死了?”
“死了也要补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
拿钢管的男人狞笑着,举起手里的凶器,就要往后座的车窗里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原本看起来“毫无动静”的黑暗角落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那只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谁告诉你,我死了?”
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来自九幽地狱般森寒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耳边炸响。
两个杀手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猛地照了过去。
只见破碎的车窗里,一张布满鲜血、却狰狞如恶鬼般的脸,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刘若辉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刚从车窗上掰下来的尖锐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如同受伤野狼般的暴戾与杀意。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刘若辉猛地发力,那种在生死边缘爆发出的肾上腺素让他力大无穷,竟然硬生生地将那个拿钢管的男人拽向了车窗!
那个男人失去平衡,惊恐地大叫一声,脸直直地撞向了那块锋利的玻璃碎片。
“咱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