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学院西区，圣临教堂。
林暮归端坐在第一排，闭着眼睛似乎在相当认真地进行祷告，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是快睡着了。
加百列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唱诗，可声音里不带什么感情，又有点儿像以往她在学院里早读时念诵课文：
“全能的女神，您曾许诺赐下圣神，我们为您面前的这位女士祈求您，求您将圣神倾注在她身上，驱散她身上的一切黑暗与不安……”
林暮归压根没仔细听对方说了些什么，全身心都在用来对抗这该死的瞌睡虫。
我还没睡……没睡着……坚持、坚持……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落下后强撑着直回去。
白色圣袍的男人原本闭合着眼睛满目虔诚，此刻不由得睁开眼。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灵魂可以治愈路西恩么？
娇气、懦弱、弱小……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林暮归被发丝不断掩盖的面庞上，做出最后的论断。
虚有其表。
可胸腔里另一股并非来自他本心的渴望汹涌而起，路西恩的目光几乎是直白黏在了林暮归的身上。
这女人身上除了龙族的持名戒，还有希尔凡附上的精灵圣光。
以及，月见留下的狐族暗示？
加百列收敛心神，再次在林暮归身上打下烙印，确保对方今夜能够睡个好觉。
“可以了。”
在他开口的同时，林暮归被惊醒一般猛然睁开了双眼，她下意识用手背碰了碰唇角。
没有摸到水渍，很好。
林暮归松了一口气，露出家族礼仪课上讲授过的标准笑容：
“好的，感谢您。污秽已经清除了吗？”
被污蔑造成污秽的路西恩目露不满：“我说过了吧，我真的没——”
加百列冷冽的目光投射而来。
路西恩蔫蔫儿地低下了头。
这、这姿态有点儿像被雨浇湿的黑毛狼犬。
林暮归不合时宜地心动了一下。
对着人类最好的朋友，而非路西恩本尊。
似乎是感觉到林暮归的目光，路西恩霍然转头看过来，眼眸漆黑明亮，甚至唇角都开始上扬，跃跃欲试着要扑过来。
若放在以往，林暮归只怕已经在准备逃跑了。
可大概是圣光刚刚普照过，她现在感觉自己全身心都懒洋洋的，竟生不出太多畏惧的心思，反倒对着路西恩头一次认真打量起来。
……嗯，落了水还会摇尾巴的黑毛狼犬。
“路西恩。”
来自加百列的冷淡嗓音牢牢摁住了即将从座椅中跃起的路西恩，后者怏怏地缩了回去。
声音也蔫儿：“可是，哥哥，我好痛……”
林暮归热切给出解决方案：
“痛就去看医生。或者我记得炼金课也会教导学员熬制魔药，埃利亚斯教授肯定也是个出色的治疗师，你可以找他讨要几瓶魔药。”
路西恩被面具挡住的半张脸苍白无比，眼眸倒是炯炯有神：“你在关心我？”
林暮归真诚建议：“生病了就不要犯花痴了。”
路西恩正欲狡辩，加百列突兀插话：“并非生病，那是对女神降下的神罚，他将日夜承受圣光灼烧之痛，万年永续、亘古不移。”
路西恩期盼地看过去，等待女人眼里流露出哀戚同情。
林暮归面上显露出惊讶来：“你犯天条了？”
路西恩忍不住又朝着林暮归的方向探出身体，露出纯粹无比的笑容：
“怎么会？我很守规矩的。我只是问女神要不要跟我一起私奔而已。”
林暮归顿时对他肃然起敬，感慨道：“女神真是仁慈。”
路西恩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林暮归扫他一眼，确认对方眼神清明，没有半点要发疯的意思：
“毕竟她只是惩罚你，不是杀了你。”
如果真的按照错版圣经上的说法，天使本质上是女神的造物及奴仆。
这不就相当于玩儿游戏时捏了个精致漂亮的纸片人，结果突然有一天纸片人胆大包天跑来跟你说要你跟他在一起？
……
等等，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林暮归幻想了一下，居然可耻地感到了心动。
路西恩听到她的回答，眨了眨眼，欢快地应和，满脸遇见知己的欣喜：
“对呀对呀！她不仅没有杀掉我，甚至没有直接拒绝我，我早说了她果然是在意我的，哥哥你还不信！”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扭头看向了加百列。
却发现后者的眸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望向了满脸无语的林暮归。
这倒是难得。
路西恩感到新奇极了，他这才发觉胸腔里浅薄微弱的、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流露。
然而还不待他细细感应，便又收到来自哥哥的警告视线。
路西恩撇撇嘴，轻哼一声，短暂消停。
林暮归没有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异常，心头巨大的荒谬感令她简直想捂脸。
差些以为路西恩正常了，结果仔细一看，这家伙果然还是个神经病！
所以他不会真的把“活人”变成了“鸽子”吧？
路西恩注意到她的视线：“说过了吧，只是个魔法而已。这是经由校长许可的院内活动，有官方公告的。”
林暮归：“我怎么没有收到？”
路西恩笑容灿烂：“这个啊，我刚刚才提交了申请而已，最快要明天你才能看到了。”
“所以你求助别人也是没用的。你不是想回家吗？我可以帮你呀，只要你愿意。你的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路西恩压低着嗓音，以一副引诱的口吻说道，
“不想回去吗？我可是听说，你哥哥那边最近出了状况哦。”
林暮归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凝滞。
出了状况？什么状况？她怎么不知道？明明她每隔两三天就会联系啊，出了事为什么不告诉她？
从小便和哥哥相依为命，林暮归止不住心慌。
路西恩见她当真有反应，眼睛一亮，顿时愈加兴奋：“要不要试一试？是你的话，这一单可以算免费赠送。”
堕天使的话能够信任吗？
说不定根本就是在欺骗她。
林暮归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决定等联系上哥哥再说。
她警惕看着显然不怀好意的路西恩：
“不要！”
路西恩半点不气馁：“接受保留名额哦。”
林暮归：“说了不要吧！”
她想了想，“或者你先告诉我，我哥哥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路西恩欢快道：“好呀。自从你入学之后……”
林暮归：“嗯嗯。”
路西恩：“他就特别后悔，觉得自己应该顶住压力尊重你的想法，而不是迫于强权把你送进来。结果啊，他昨天终于……”
林暮归：“终于？”
路西恩：“做了个噩梦，梦见你生气不理会他，大半夜爬起来失了眠。”
林暮归：“嗯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林暮归：“然后？”
路西恩：“没了呀。”
林暮归：“……”
路西恩仔细想了想：“还有，他晚上没睡好，因此白天没什么胃口，早上少吃了一块吐司。”
林暮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