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可外头铁甲碰撞的声响还是一阵一阵往里钻,像有人拿铁刷子刮着每个人的耳膜。
贾母的目光一直盯着堂前那扇紧闭的槅扇门,嘴唇紧抿,面皮上的褶子比昨天深了一层。
贾政站在侧边,官帽歪着也没心思扶。他喉头滚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母亲,王子腾那边的人……被挡回来了。
贾母的指甲嵌进拐杖头的雕花里,没吭声。
贾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接下去。
儿子打听过了,秦修的人在宁荣街两头设了卡,进出的人全要查。王子腾派来的那个武官,当场就被堵了回去,连信都没让秦修拆。
贾母的嘴角往下沉了沉,拐杖在地砖上轻轻顿了一下。
旁的路子呢?
儿子让人从后角门往五城兵马司递了帖子……也没回音。
贾母闭上了眼睛。
堂里静了一阵,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得嗡嗡响。
王夫人从侧屋走进来,脚步比平日碎了许多,佛珠攥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地碾。她在贾母身侧站定,目光闪了闪,嗓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媳妇有个主意。
贾母睁开眼,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王夫人的目光避开了贾母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佛珠上,指尖转了两圈才开口。
秦修嘴上说的是婚约,要的是林丫头。咱们不跟他争律法,争不过。不如换个法子——让林丫头自己当众开口,说愿意留在贾府。
贾政皱了皱眉。
王夫人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她是林家的人,只要她亲口说一句不愿意走,秦修再有婚书,也不能强行把人拽走。到时候传出去,是她自己的意思,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堂里安静了两息。
贾母的指甲从拐杖的雕花里松开,又重新嵌了进去。
贾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贾母没看他,嗓音沉沉的。
你派人去。
王夫人点了下头,转身吩咐身后的周瑞家的。
去潇湘馆,把林姑娘请到荣禧堂来。就说老太太有话要当面交代。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潇湘馆的铁锁是王夫人前两天让人换的。周瑞家的从袖子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竹叶堆了一地没人扫,水缸边上长了一圈青苔。
紫鹃听见脚步声,从廊下迎出来,脸上的神色一下子绷紧了。
周瑞家的站在院子中间,仰着下巴,嗓门扯得老高。
老太太请林姑娘去荣禧堂说话。
紫鹃没动。
她的身子往门口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把身后的房门挡了个严实。
我们姑娘身子不好,这几天一直咳嗽,不便走动。劳烦周姐姐回老太太一声,改日姑娘好些了再去请安。
周瑞家的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
紫鹃丫头,这是老太太的话。你一个丫鬟做得了姑娘的主?
紫鹃的手指在背后攥成了拳,脊背绷得笔直。
不是做主,是实情。姑娘昨晚又吐了血,太医还没请到,出不了门。
周瑞家的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尖利的声音刮着屋檐上的瓦片。
老太太的话也不听了?这是要反天了不成?
紫鹃的嘴唇抿紧了,脸涨得通红,指甲掐进掌心里,一个字都不肯退。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黛玉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裳,头上没有钗环,发尾松松地搭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张纸,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发烧的亮,是一种沉在水底的清光,安安静静的,看着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紫鹃侧过身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手。
黛玉走到廊下台阶前站定。
她看着周瑞家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从嗓子底下一个一个搬出来的,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回老太太的话。黛玉已有婚约在身。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
黛玉没有给她插话的缝隙。
父亲临终前定下的亲事,白纸黑字,官印在上。这是父亲的遗愿,黛玉不敢违。
她停了一拍,目光平平地落在周瑞家的脸上。
劳烦转告外祖母。
周瑞家的愣在院子里,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在这府里跑腿送话十几年,见过多少姨娘小姐被老太太一句话吓得抖如筛糠。
可眼前这个瘦得风一吹就能折断的姑娘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惧色,发颤的身子没有后退一步。
紫鹃贴上来,从身后握住了黛玉的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冰凉冰凉的,五根指头像浸在雪水里泡了半天。
可黛玉没有回握。
她只是站着,把每一寸发抖的力气都压在脚底下,压在那双快要撑不住她体重的绣鞋里。
周瑞家的终于回过神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姑娘,要不您再想想——
不必想了。
黛玉的声音轻得像风吹竹叶,可那四个字掉在地上,碎都碎不开。
周瑞家的缩了缩脖子,后退两步,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
铁锁在身后哗啦一声重新扣上。
紫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了一脸,嘴唇咬出了两排白印。
她蹲下身子,把黛玉发抖的手捧在掌心里,捂了又捂。
黛玉垂着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紫鹃的头顶,什么也没说。
荣禧堂。
周瑞家的跪在贾母面前,把黛玉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堂里死寂。
贾政的官帽终于歪得挂不住了,从头顶滑下来,他伸手接了一把,攥在手里,呆呆地站着。
王夫人的佛珠不转了,僵在指间。
贾母一动不动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杖头被她攥得像要碎掉。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堂里所有人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偏东转到了正南,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直直射进来,落在贾母脚边的金砖上,烫出一块亮白色的光斑。
贾母开口了。
声音不大,干涩、苍老,像一根烧尽了芯子的蜡烛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她父亲就是这个脾气。
没有人敢接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鼓声。
不是军鼓。是铁甲骑兵敲击盾牌的声响,整齐、缓慢、一下接一下,从宁荣街的尽头滚过来,像一座山在一步一步地走近。
贾政的脸彻底白了,官帽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了桌脚底下。
那是秦修那边的信号——午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