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省统制府邸里的怒火,烧不到秦府的冷月。
秦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
陈寒松将一枚折好的纸棋子压在案角的舆图上,抬眼看向案后的秦修。
“薛蟠这一闹,等于把薛家最后一块遮羞布撕了。王子腾现在恐怕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外甥。”
秦修拇指缓缓碾过玉扳指,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咬人。薛家和王家现在最怕的,不是薛蟠当街撒泼,而是两江送来的那批催命符。”
陈寒松面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
“两江巡抚衙门来报。第二批盐引核销的全部文卷已经整理完毕。这批文卷里,详细记录了薛家联合十一家盐商停运的始末,以及苏万山开仓后各家补缴的罚银明细。只要这批文卷送入户部归档,薛家在两淮的根基就彻底烂透了。”
秦修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的浮茶。
“文卷走到哪了?”
“刚出扬州,走运河北上。”陈寒松眉头紧锁,语气透着凝重。“大人,这批文卷太重了。薛家被逼到了绝路,王家也折了方朔。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批卷宗平安进京。运河沿线水路复杂,属下担心他们会在途中设伏,半路截卷。”
秦修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们敢截,我就敢杀。”
他转头看向门外。
“砚霖。”
顾砚霖大步跨入书房。
铁甲摩擦的声响撕破了夜的寂静。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虎口处的刀茧在烛光下泛着粗粝的冷光。
“末将在。”
秦修的目光落在顾砚霖身上,声音冷硬如铁。
“点三百大雪龙骑。沿运河南下接应。把两江送来的核销文卷,安安全全给我护送到户部大堂。”
顾砚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大人放心。谁敢在半路伸爪子,末将就剁了谁的爪子。”
“去吧。路上遇到不长眼的,不必留活口。把特征记下来就行。”
“遵命。”
顾砚霖转身大步离去。
运河的水面被秋风吹得泛起层层寒浪。
三日后。
五艘官船在运河上破浪前行。船头高悬着两江巡抚的官旗。
两岸的官道上,三百大雪龙骑分为两列,紧紧护卫着河道。铁甲森森,马蹄声碎。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惊得沿途的飞鸟都不敢在树冠上停留。
顾砚霖骑在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他习惯性地低头检查了一下马鞍的镫带。养父因镫带断裂坠马身亡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确认皮扣死死卡住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芦苇荡。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飞驰而来,勒住缰绳。“前方五里,左侧芦苇荡里藏着三艘快船。船上的人没有打旗号,手里有家伙。”
顾砚霖冷笑一声,握紧了刀柄。
“终于按捺不住了。传令下去,弓弩手上弦。只要他们敢靠近官船十丈之内,直接射杀。”
船队继续前行。
芦苇荡里的三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试图借着水雾靠近官船。
“放箭。”顾砚霖毫不犹豫地下达军令。
漫天箭雨如同黑色的飞蝗,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向那三艘快船。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水面的宁静。快船上的人根本没料到护卫的火力如此凶猛,纷纷中箭落水。箭矢钉在船板上的声音密集如雨。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拼命划桨逃回了芦苇荡。
“一帮乌合之众。”顾砚霖啐了一口。
半日后,船队即将抵达通州码头。
右侧的密林中,突然冲出数十骑黑衣人。他们清一色蒙面,手持短刀,借着密林的掩护,直奔官道上的龙骑阵型而来。马蹄声急促,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顾砚霖眼中杀机暴涨。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秋日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迎敌。一个不留。”
三百大雪龙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变阵。前排龙骑举起重盾,后排长枪如林,狠狠撞向那数十骑黑衣人。
战马嘶鸣,刀锋入肉的沉闷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龙骑的阵型严密得如同铁桶,黑衣人的短刀根本无法破开重甲。顾砚霖一马当先,长刀劈下,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溅在铁甲上,被秋风迅速吹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结束。满地都是黑衣人的尸体,没有一个活口。
顾砚霖翻身下马,走到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旁。
他用刀尖挑开黑衣人的面巾,看了一眼面容,又用刀尖拨弄了一下对方手中的短刀。
短刀的刀刃极窄,刀柄处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暗纹印记。
顾砚霖眯起眼睛,将这把短刀收入腰间的皮囊中。
“把这两拨人的特征都记下来。把尸体清理干净,别脏了官道。船队加速,天黑前进京。”
京城,户部衙门。
夜幕降临,户部大堂内却灯火通明。
周谨穿着绯色官袍,在堂内来回踱步。他搓着双手,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门外。
沉重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秦修迈过高高的门槛。玄色大氅带着外面的夜寒。
顾砚霖带着十几名龙骑紧随其后。他们手中抬着四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重重地放在户部大堂的青砖地面上。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周谨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四口箱子,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秦大人,这就是……”
秦修微微颔首,走到箱子前,抬手拍了拍箱盖。
“两江盐引核销第二批全部文卷。苏万山开仓后的市场调度,各家盐商补缴的罚银明细,以及薛家操控停运的全部证据。都在这里了。”
周谨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户部的主事们上前开箱。
铜锁被一一打开。
箱盖掀起,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每一本都盖着两江巡抚衙门和地方官员的双重印信。
周谨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几页。他的目光落在苏万山补缴的罚银明细上,手指微微发颤。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十一家盐商的资金流向,最终全都汇聚到了薛家的地下钱庄。
周谨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好。太好了。秦大人,这可是铁证如山啊。有了这批卷宗,薛家在两淮的盐路算是彻底断了。这笔账,户部终于能算得清清楚楚了。”
秦修看着周谨,语气平静。
“周大人验看清楚。证据齐备,这盐政整顿就算是有了不可逆转的制度存档。以后谁再想翻案,就得先问问户部答不答应。”
周谨合上卷宗,神色肃穆。
“秦大人放心。这批文卷进了户部,就是国之重档。谁敢动一页,本官就扒了他的皮。薛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秦修拇指摩挲着扳指。
“薛家只是个引子。周大人,户部的钱袋子,还得靠这些铁证来填满。后续的核销,还得仰仗户部多多出力。”
周谨拱手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秦大人言重了。户部上下,唯秦大人马首是瞻。这天下苦盐政久矣,秦大人这一刀,劈得痛快。”
秦修没有多留。
“文卷已送到。秦某告辞。”
他转身向外走去。顾砚霖带着龙骑迅速跟上。
周谨站在大堂内,看着秦修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四口装满铁证的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来人。连夜核对账目。明日一早,本官要拿着这些卷宗去面圣。”
秦府书房。
夜色已深,更漏声声。
秦修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陈寒松依旧坐在侧案旁,手指间把玩着那枚纸棋子。
顾砚霖大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
“大人,文卷已安全交付户部。周尚书亲自验收。”
秦修睁开眼,微微点头。
“路上可还太平?”
顾砚霖站起身,冷笑一声。
“不太平。遇到两拨不长眼的。一拨在水上,一拨在陆上。都被兄弟们打发了。”
陈寒松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锐利地看向顾砚霖。
“什么来路?”
顾砚霖从腰间的皮囊中掏出那把缴获的短刀,连同一份简单记录的纸笺,一并放在陈寒松的案头。
“水上那拨人,驾的是快船,虽然没挂旗号,但船的制式和划桨的手法,都是跑老了运河的商船伙计。陆上那拨人,清一色蒙面,骑术精湛,进退有度,绝对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
陈寒松拿起那张纸笺扫了一眼,又拿起那把短刀,仔细端详着刀刃和刀柄处的印记。他的手指在那隐秘的暗纹上反复摩挲,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纸棋子被他轻轻放在短刀旁边。
顾砚霖将途中拦截者的特征报给陈寒松。陈寒松比对后说:一拨是薛家商号的人,另一拨……带王家九省大营的兵器制式短刀。